建安三年四月初九,夜。
种辑已经睡了。
他这个人作息很规律。每天酉时回家,吃完饭看半个时辰兵书,亥时准时熄灯睡觉。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这个时辰他一定躺在床上。
所以当院门外传来敲门声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敲门声不停。不是那种急敲,是很有耐心的、一下一下地敲。像是知道他一定会开门。
种辑的老婆先醒了。
老爷,有人敲门。
这么晚了,谁啊?
不知道。种辑坐起来,披了件外衣,你躺着,我去看。
他点了一盏油灯,端着走到院子里。四月的夜已经不冷了,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枣树的花香。
他隔着门问。
种校尉,是我。
声音压得很低,但种辑听出来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
董将军?
开门。
种辑拔了门闩。
门外站着董承。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没有带随从。身后跟着一个老仆,牵着两匹马。马嘴被布裹住了,打响鼻的声音闷闷的。
董将军,这么晚了——
进去说。董承的语气不容商量。
种辑让开身。董承走进来,老仆留在外面看马。种辑把门闩重新插好,领着董承进了正屋。
油灯放在案上,火苗晃了晃。董承在案前坐下,扫了一眼屋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案、两把椅子、一面墙上挂着一把环首刀,墙角堆着几卷竹简。
种校尉的日子过得清苦。董承说。
俸禄就那么多。种辑坐下来,董将军深夜来访,不会是来夸我房子简陋的吧?
董承看着他。
灯影里,董承的脸比白天老了十岁。眉头拧着,眼角的皱纹很深,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这个人种辑是了解的——车骑将军,西凉出来的老将,平时在朝堂上嗓门最大,骂曹操比谁都凶。但种辑从没见过他这副表情。
不是愤怒。
是沉重。
种校尉,我问你一句话。董承说,你是不是大汉的臣子?
种辑的眉头皱了起来。
董将军这话什么意思?
你就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种辑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看着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心里就没有一点想法?
想法当然有。种辑说,但光有想法有什么用?我手底下就八百人,还都是老弱残兵。曹操在许昌有七千人,城外还有几万大军。我拿什么跟他打?
不是打。董承说,是清君侧。
种辑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董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是一条玉带。
玉带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玉质不算上等,但做工精细,扣环是铜鎏金的。种辑认得这种玉带——这是宫里的东西,外臣不可能有。
这是——
陛下赐的。董承说。
种辑盯着那条玉带,半天没说话。
陛下……赐的?
年初的时候,陛下召我入宫议事。董承的声音压得很低,议事完了,陛下解下这条玉带,亲手交给我。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我一眼。但那个眼神,我懂。
董将军,种辑的声音有些发干,你确定陛下的意思是——
玉带里面有夹层。董承没有直接回答,你自己看。
种辑拿起玉带,翻过来,手指沿着缝线摸了一遍。在玉带内侧靠近扣环的地方,他摸到了一处微微凸起的地方。他用指甲挑开缝线,从里面抽出一小片白绢。
白绢上有字。是用血写的。
字迹很小,但很工整。种辑凑到灯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以后,他的手开始发抖。
白绢上写的是一份诏书。内容很短——操贼弄权,胁迫君父,诏令天下忠臣义士,共诛之。
没有落款。没有印玺。
但那是血写的。
这……种辑抬起头,这真是陛下的血?
你觉得呢?董承说。
种辑的手还在抖。他把白绢放回玉带夹层里,手指有些不听使唤。
董将军,这件事——
我已经联络了几个人。董承说,吴硕、王子服,还有几个你不认识的。我们需要一个掌兵的人。你是长水校尉,手底下有八百人。虽然不多,但都是骑兵,关键时刻能顶用。
八百人不够。
我知道不够。董承说,但这是一个开始。除了你的八百人,王子服手里有五百人,我自己府里还有三百家兵。加起来一千六百人。
一千六百人对七千人。
不是攻城。董承说,是突袭。程昱虽然有七千人,但大部分守在四个城门和武库。丞相府的守军只有三百人。如果我们出其不意,直取丞相府,拿下程昱——
拿下程昱以后呢?种辑打断他,曹操的大军在官渡,回师只要三天。三天之内我们怎么守住许昌?
不用守三天。董承说,只要拿下程昱,控制许昌,陛下就可以下诏书,号召天下诸侯勤王。袁绍在北边,刘表在南边,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曹操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种辑看着董承。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董承的计划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变数太多了。袁绍会不会来?刘表敢不敢动?程昱好不好对付?消息走漏了怎么办?
但那条玉带就在案上。
血诏就在玉带里。
如果那真是陛下的意思——
董将军,种辑深吸一口气,我能信你吗?
你觉得我会拿灭族的事开玩笑?
种辑又沉默了很久。
灯芯爆了一下,溅出一粒火星。
我干。他说。
董承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点笑意。但那笑意很快就消失了。
他说,从今天起,你我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他站起来,把玉带揣回怀里。
还有一件事。董承压低声音,你手上的兵,最近加紧操练。但不要太明显,每天多练半个时辰就行。
我知道。
另外,你手下的人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心里要有数。到了那天,不能用的人就别让他们知道。
种辑点了点头。这个道理他懂。八百人里真正靠得住的,可能连一半都不到。其余的不是老兵油子就是新兵蛋子,真到了拼命的时候,不掉头跑就算不错了。
三天后,我在王子服府里再聚一次。到时候人到齐了,我们商量具体的步骤。
董承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种校尉,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
什么?
这件事,对谁都不能说。董承说,包括你老婆。
种辑点了点头。
我明白。
董承走了。种辑插好门,回到正屋。案上的油灯还亮着,灯光照着空荡荡的桌面。
玉带已经不在了。
但种辑的手还在发抖。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墙边,摘下那把环首刀,拔出半截。刀身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这把刀跟了他十二年。从凉州到洛阳,从洛阳到长安,再从长安到许昌。他用它砍过羌人、砍过黄巾、砍过西凉叛兵。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用它来对付自己人。
不,不是自己人。
是曹操的人。
他把刀推回鞘里,挂回墙上。
回到卧室的时候,老婆翻了个身。
谁啊?这么晚。
一个老朋友。种辑躺下来,睡吧。
什么事啊?
没事。
他闭上眼睛。
但他一夜没睡。
老婆在旁边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种辑说,睡吧。
你身上凉。老婆嘟囔了一句,往他身边靠了靠。
种辑没有动。他睁着眼睛看着房梁。房梁上有一只蜘蛛正在结网,蛛丝在月光下闪着银光。蜘蛛爬得很慢,但每一根丝都拉得很直。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只蜘蛛。在黑暗里织一张看不见的网,不知道能不能网住猎物,也不知道网会不会在猎物落上来之前就破了。
月光从窗纸的裂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
远处传来鸡叫。
天快亮了。
——
第二天一早,种辑照常去营里当值。
长水营驻扎在城东,是一支骑兵部队。名义上有八百人,但实际上能打仗的不到五百。剩下的三百是老兵和辅兵,有的连马都上不去。
营里的条件也差。马厩漏雨,兵器库的锁锈了一半,校场上铺的黄土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上个月有个兵在操练的时候摔了一跤,正好摔进沟里,把胳膊摔断了。种辑打了报告要求修缮,上面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种辑到了营里,先绕着校场走了一圈。士兵们正在晨练,有的在练刀,有的在遛马。看到种辑过来,纷纷行礼。
校尉。
种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到马厩,看了看自己的马。那是一匹枣红色的西凉大马,跟了他五年。马看到他,打了个响鼻,把头伸过来蹭他的手。种辑从怀里摸出一块豆饼,放在掌心里喂它。马嚼着豆饼,温热的鼻息喷在他手背上。
老伙计,他低声说,怕是有硬仗要打了。
马打了个响鼻,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种辑摸着马脖子,心里在想事情。
董承的计划太冒险了。一千六百人打程昱的七千人,就算突袭得手,也守不住。除非袁绍真的能及时南下,否则他们就是死路一条。
但那条血诏——
如果那是真的,他就没有退路。
他是大汉的臣子。食汉禄,做汉官。陛下有难,他不能不管。
校尉。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种辑回过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军侯站在那里。
什么事?
城北的粮队到了,要不要去点验?
去吧。种辑说,你带人去就行,我随后就到。
军侯走了。种辑在马厩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牵着马出了营。
他没有去城北。
他骑马去了城南的一条巷子。在巷子尽头有一家茶馆,门面不大,生意也冷清。种辑把马拴在门口的柱子上,走了进去。
茶馆里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两个生意人模样的,在低声说话。另一桌坐着一个中年人,穿着灰布袍子,面前放着一碗茶,正在看一卷竹简。
种辑在中年人对面坐下。
吴议郎。
吴硕抬起头,看到种辑,微微一笑。
种校尉,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昨晚有人来找我了。种辑压低声音。
吴硕的笑容收了起来。
你知道是谁。
吴硕放下竹简,看了看四周。那两个生意人已经结账走了,茶馆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和柜台后面打盹的老板。
你答应了?吴硕问。
答应了。
吴硕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答应了。他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三天后,王子服府上。种辑说。
我知道。吴硕说,董承前天就找过我了。
你怎么不早说?
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吴硕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种校尉,我跟你说实话。我心里没底。
我也没底。
但我们没有选择。吴硕说,我是汉臣。你也是。
种辑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
吴议郎,你觉得——那血诏是真的吗?
吴硕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我看不出来。
我也看不出来。吴硕说,但不管是不是真的,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种辑没有说话。
他放下茶碗,站起来。
三天后见。
三天后见。
种辑走出茶馆,翻身上马。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水的、赶车的,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日子。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一场将要改变很多人命运的密谋,已经悄悄开始了。
种辑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茶馆的招牌。
招牌上写着三个字:清风楼。
他记下来了。
不是因为茶好喝。
而是因为从今天起,他每走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
他掉转马头,朝长水营的方向奔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
茶馆里,吴硕重新拿起竹简。但他的眼睛没有看竹简上的字。
他在看窗外。
窗外的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
吴硕叹了口气,把竹简放下。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案上。
茶钱。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掌柜的从后屋出来,一边擦碗一边看了一眼吴硕的背影。他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几年茶馆,什么人没见过。刚才那两个人,一个穿着武官的靴子,一个穿着文官的袍子,坐在一起说了半天话,声音压得那么低,连他这个老茶馆都听不清一个字。
他摇了摇头,把那枚铜钱收进袖子里。
管他呢。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一个卖茶的,操不了那份心。
四月的阳光照进茶馆,照在他擦了一半的茶碗上。
铜钱是五铢钱。
汉朝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