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时候,程昱往宫里派了一个人。
是个宫女,十五六岁,瘦巴巴的,脸黄黄的,两只眼睛倒挺大。小德子领着她来见刘协的时候,她缩着肩膀,走路贴着墙根,像一只受惊的耗子。
陛下,这是程大人新拨来洒扫的宫女,叫周氏。小德子的语气有些勉强,以后就由她负责正殿和寝宫的打扫。
刘协正在看书。他抬眼看了一下周氏。
周氏扑通一声跪下了,头埋得低低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奴婢周氏,叩见陛下。
起来吧。刘协说,会做什么?
回陛下,奴婢会……会扫地,会打水,会洗衣服,还会缝补。
认字吗?
周氏摇了摇头。
刘协点了点头:小德子,带她去吧。以后屋里的扫洒归她,朕的书案和私人物品不许碰。
小德子领着周氏退下了。刘协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程昱的耳目。
太明显了。派一个洒扫宫女进来,每天在他眼前晃,他说了什么、见了谁、吃了什么、去了哪里,全都一字不落地报到程昱那里去。
他甚至能猜到程昱是怎么交代周氏的:仔细看,仔细听,每天回来汇报。不需要你做什么,只需要你记住一切。
刘协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周氏正在打水。她的力气小,一桶水从井边提到正殿门口,歇了三回。小德子想帮她,被她拒绝了。她干活很仔细,砖缝里的草都用指甲抠出来,窗棂擦了三遍,连门轴都上了油。
一个勤快的、胆小的、不识字的宫女。
程昱选人的眼光很毒。这样的人最不起眼,也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但刘协不打算拆穿她。
拆穿了,程昱会派下一个来。下一个可能比这个聪明,比这个隐蔽,比这个难对付。与其应付一个未知的探子,不如把眼前这个变成自己的渠道。
他要反过来利用周氏。
——
从那天起,刘协开始了一场不动声色的表演。
他每天的日程安排得很规律。早起在院里走两圈,上午看书,下午在正殿坐着发呆,偶尔让小德子念几段奏折给他听——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地方政务,听完了就叹气,说一句丞相看着办吧。
他故意在周氏能听到的范围内说一些的话。
比如有一天,周氏正在擦窗棂,刘协放下书,自言自语地说:今天的粟米饭比昨天稠了些。小德子,跟御膳房说,不用给朕单独加米,将士们在外面打仗才辛苦。
小德子愣了一下,但他跟了刘协大半年,已经学会了配合。他顺着话说:陛下体恤将士,真是仁德之君。
仁德有什么用。刘协苦笑,朕连自己都护不住,还谈什么将士。
周氏擦窗户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又比如有一次,程昱派人来问陛下最近在读什么书。刘协让小德子把那半卷《史记》收起来,换了一卷《道德经》摊在案上。
朕最近在读老庄。他对来的人说,道家清静无为,很合朕的心意。天下事有丞相打理,朕用不着操心。
来人回去把这话传给了程昱。程昱听了,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但刘协知道,光靠这些不够。程昱多疑,不会因为几句牢骚就彻底放心。他需要更有力的证据。
他决定再下一剂猛药。
——
四月初的一天,刘协把小德子叫到跟前。
去城里买些东西。
陛下要买什么?
朱砂,硫磺,雄黄,还有一个丹炉。不用太大,能放在案上的那种。
小德子张大了嘴:陛下要……炼丹?
刘协说,朕最近对长生之术有些兴趣。
小德子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但他不敢多问,乖乖地去了。
东西买回来以后,刘协在正殿的角落里搭了一个小丹炉。他把朱砂和硫磺按比例混在一起,加水研磨,然后装进炉里烧。烟很大,呛得他直咳嗽,但他坚持每天在炉前坐两个时辰,一边翻一本从旧物堆里找出来的《周易参同契》,一边往炉里添柴。
周氏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第一天她报告给程昱的人说:陛下在烧东西,冒烟。
第二天:陛下还在烧,拿着一根棍子搅。
第三天:陛下今天看书的时候笑了,说快成了
第四天,程昱亲自来了。
他站在殿门口,看着满屋子的烟和灰头土脸的刘协,沉默了好一会儿。
陛下这是在做什么?
炼丹。刘协抬起头,脸上沾了一道灰,程大人来得正好,要不要看看朕炼的金丹?
程昱的嘴角抽了一下。
陛下,丹药之道,虚妄得很。
虚妄不虚妄,试过才知道。刘协认真地说,朕听说以前孝武帝就炼过金丹,虽然没成,但那个精气神是好的。朕现在也没什么事做,琢磨琢磨这个,总比闲着强。
程昱看着他。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在刘协脸上停了很久,像是要从那道灰痕底下看出什么来。
但刘协的眼神很坦荡。坦荡得近乎愚蠢。
陛下开心就好。程昱终于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他走了以后,刘协继续往炉子里添柴。火苗舔着炉底,烟越来越大。
小德子捂着鼻子跑过来:陛下,这也太呛了……
呛就对了。刘协低声说,烟越大,程昱越放心。
他当然不是在炼丹。朱砂和硫磺混在一起烧,只会产生有毒的汞蒸气,别说金丹了,多吸几口都能要命。他在炉子里烧的其实是另一些东西——碎木炭、硝石和一点点蜂蜜。这些东西混在一起,烧起来烟大味冲,看着像那么回事,实际上什么都炼不出来。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个沉迷炼丹、追求长生、不问政事的皇帝,对程昱来说才是最好的皇帝。
——
当然,光有这些还不够。
刘协很清楚,程昱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一场炼丹的戏码或许能让他放松一时,但要让他真正放下戒心,还需要时间和更多的铺垫。
他开始有意识地。
走路的速度慢了,背微微佝了,说话的声音轻了。有时候坐在殿里,一坐就是一个下午,盯着丹炉发呆,连小德子叫他吃饭都没反应。
他还开始。
有一次上朝,荀彧奏事,他听了一半忽然问:这个……卿刚才说的是哪个县?
荀彧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他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散朝以后,他能听到身后有大臣在小声议论:陛下的精神是越来越差了。可不是嘛,听说天天在宫里炼丹。唉,先帝在天有灵……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进程昱的耳朵里。
程昱的警惕在一点一点地松懈。他减少了宫禁的巡查次数,撤走了安插在宫门的几个暗哨,对刘协的也不再那么关心了。
但刘协没有掉以轻心。
因为他知道,程昱只是放松了,不是放弃了。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随时可能重新亮起来。
周氏就是最好的证明。她每天照常洒扫,照常观察,照常汇报。她的存在本身就说明程昱还没有完全放心。
不过刘协已经在周氏身上做了另一手准备。
他注意到周氏每次吃饭的时候都吃得很慢,而且会把自己那份麦饼偷偷藏一半在袖子里。他让小德子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周氏家里有一个生病的老娘,全靠她在宫里的那份月钱和口粮活命。
刘协没有声张。他只是让小德子每天多打一份饭,说是陛下吃不完的,让周氏带回去。
周氏接到那份饭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她跪在地上磕了个头,什么都没说。
从那天起,她汇报给程昱的内容里,多了一些陛下仁德的细节。不是什么重要的信息,只是一些日常小事:陛下把自己的炭火分给侍卫,陛下听到御膳房有人挨饿就叹了半天气,陛下有时候会对着月亮发呆。
这些信息不会伤害到刘协,但会潜移默化地改变程昱对他的判断。
一个懦弱的、愚蠢的、但偶尔善良的皇帝。
这正是刘协想要程昱看到的形象。
——
五月的一天晚上,郭嘉又来了。
他这次没带东西,也没走正门,而是翻墙进来的。刘协听到窗外有响动,刚要叫典韦,就听到郭嘉压低了的声音:陛下,是我。
典韦把他拎了进来,像拎一只鸡。
你怎么进来的?刘协哭笑不得。
宫墙东南角有一段砖松了。郭嘉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臣三年前就知道了。
三年前?你那时候还没投曹操呢。
所以说,郭嘉坐下来,自己倒了碗水,许昌的城防在臣眼里跟筛子差不多。
他喝了口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丹炉和满地的灰。
陛下这一手,倒是出乎臣的意料。
怎么说?
炼丹。郭嘉摇了摇头,程昱那种人,你越聪明他越防你。你越蠢,他越放心。这一手装神弄鬼,比装病还高明。
你觉得他信了?
信了七成。郭嘉说,但还有三成。他不是那么好骗的人。陛下,臣今天来就是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郭嘉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
程昱最近在调兵。
刘协的瞳孔微微收缩。
调什么兵?
许昌附近的驻防。郭嘉压低声音,他把原来守南门的一部换成了新兵,又把自己的亲信安插进了宫门宿卫。表面上看是正常轮换,但时间点太巧了——就在陛下开始炼丹之后。
他在试探朕。
不是试探。郭嘉摇头,是加固。他虽然觉得陛下不足为虑,但他不会把宝全押在上。他要确保即使陛下有什么异动,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刘协沉默了一会儿。
多谢奉孝告知。
臣不是来讨谢的。郭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臣来是想说,陛下现在做得很好,但不要以为这样就安全了。程昱是条毒蛇,他盘在你门口睡觉的时候,不代表他不会咬人。
朕明白。
还有,郭嘉转过头,那个周氏,陛下打算怎么处理?
留着。
留着?
她是程昱的眼睛,但她也是一个有老娘要养的苦命人。刘协说,朕已经让小德子每天多给她一份饭了。人心都是肉长的,时间久了,她会知道谁对她好。
郭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陛下,你这个人,比臣想象的要可怕。
可怕?
你对一个探子都能下这种细功夫。郭嘉说,程昱以为他在看你,其实你也在看他。他看你看到的是你想让他看到的,你看他看到的却是真的。这盘棋,你下得比他深。
别说得朕好像很厉害似的。刘协苦笑,朕不过是一个被困在宫里的光杆皇帝。
光杆皇帝不会在墙根底下藏一张城防图。郭嘉说。
刘协的手微微一顿。
郭嘉看到了。他没有说破,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陛下,臣该走了。
下次来走正门。刘协说,翻墙摔死了,朕可赔不起。
正门有人盯着。郭嘉摆了摆手,还是翻墙自在。
他翻窗出去了。典韦在窗外嘟囔了一句这人有病,然后又回到了他的岗位上。
刘协坐在丹炉旁边,盯着火苗看了很久。
郭嘉知道他藏了城防图。这说明郭嘉比他想象的更敏锐。这个人的眼睛太毒了,什么都瞒不过他。
但这也不完全是坏事。
一个能看穿你的人,要么是最危险的敌人,要么是最可靠的盟友。
郭嘉正在从前者向后者转变。
刘协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炭。火苗窜了一下,照亮了他年轻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了平时的木讷和懦弱,只剩下冷静。
他还要继续演。
演到程昱彻底放松的那一天。
演到官渡之战爆发、许昌空虚的那一天。
演到他可以带着身边的人,堂堂正正走出这座皇宫的那一天。
郭嘉走后,刘协没有立刻回到榻上。他站在窗边,看着郭嘉消失的方向,脑子里在消化刚才的信息。
程昱在调兵。南门换了新兵,宫门安插了亲信。这意味着程昱虽然表面上放松了,但实际上在加固笼子。他的策略很明确:让皇帝觉得自己自由了,但实际上每一道门、每一堵墙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是阳谋。
刘协明知道程昱在收紧罗网,但他不能表现出察觉。一旦他表现出不安,程昱就会知道自己的伪装被看穿了,之前几个月的炼丹表演就全白费了。
他只能继续演。
演得比以前更像。
他走到丹炉旁边,蹲下来,把炉灰扒拉了一遍。炉子已经凉了,但灰还是热的。他往里面添了几块炭,用火折子引燃。火苗慢慢窜起来,照亮了他的脸。
火光里,他的表情很平静。
从明天开始,他要加大的力度。辟谷的时间要更长,打坐的时间要更久,在朝堂上要表现得更木讷、更愚蠢。他要让程昱觉得自己正在往一个不可救药的方向滑下去。
一个一心修仙的皇帝是没有威胁的。
一个身体越来越差的皇帝是不需要提防的。
一个连奏折都听不懂的皇帝,程昱甚至会觉得他可怜。
刘协要的就是这份可怜。
可怜比可怕安全一万倍。
他往炉子里又添了一块炭,然后闭上眼睛,开始默念《道德经》。不是因为他信这个,而是因为他需要让自己进入那种状态——心如止水,物我两忘。
只有这样,程昱的眼睛才会从他身上移开。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磨断捆住自己的锁链。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风从宫墙上刮过来,带着初夏的湿热。
典韦在门外打了个喷嚏,然后是铁戟在地上顿了一下的闷响。
刘协没有睁眼。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数。
一天。
再忍一天。
再忍一天就离自由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