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二月。
春寒还没退尽,但风已经不刮脸了。宫墙根的枯草底下冒出了一点嫩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典韦今天换了便装。
说是便装,其实就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腰间扎一条麻绳,脚上蹬着草鞋。他穿铠甲的时候像一堵墙,换了便装还是像一堵墙,只不过墙上少了铁片。
末将去了。他站在寝宫门口,瓮声瓮气地说。
刘协点了点头:去吧。替朕看看你的女儿。
典韦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了。他的步子迈得很大,草鞋踩在青砖上啪嗒啪嗒响,比平时穿靴子的时候轻快得多。
小德子从门后探出头来:陛下,典军司马的夫人生了?
上个月生的。刘协说,一个女儿。
那是喜事啊。小德子咂嘴,典军司马也不容易,一个大男人,在宫里当差,媳妇生孩子都不在身边。
刘协没有接话。
他知道典韦的妻子姓董,是车骑将军董承的女儿。这门亲事是几年前董承主动提的,那时候典韦还在夏侯惇帐下,董承大概是想拉拢一个武人做外援。后来典韦犯事被降职,董承也没说什么,依旧把女儿留在府里住着。
董承这个人,刘协在朝堂上见过几次。五十多岁,瘦高个,一张长脸上总是挂着忧国忧民的表情。他是西凉出来的老将,早年跟着董卓打过仗,董卓死后留在朝中,凭着老资格做到车骑将军。在曹操迎天子来许昌之前,朝中那点汉室的体面,有一半是他带着旧臣撑着的。
但刘协更知道历史上的董承是什么样的人。忠是忠,但刚愎自用,做事不密。建安四年的衣带诏事件,他拉了一帮人密谋诛杀曹操,结果事情败露,满门抄斩。他的女儿——也就是典韦的妻子——如果还活着,到时候必然受到牵连。
刘协现在还改变不了这件事。但他至少可以提前做些准备。
——
董府在许昌城东。
宅子不大,前后两进院,是董承来到许昌后曹操拨给他的。跟城中那些豪强的宅院比起来,算是寒酸的。但董承不在意这些。他在意的是朝堂上的事。
典韦到的时候,董承不在府里。门房认识他,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典姑爷,把他领到后院。
董氏正在房里喂奶。
她坐在榻沿上,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低着头,嘴角带着一点笑。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能看到她鬓角有几根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她比怀孕前瘦了,颧骨微微凸出来,但眉眼间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柔和。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你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典韦在门口站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他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没怵过,但每次面对自己的媳妇,他都觉得浑身不自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草鞋上沾着泥,在门口的草垫上蹭了又蹭。
他说,陛下赏了半天假。
董氏抿嘴笑了一下,把襁褓往上托了托:看看你女儿。
典韦走过去,蹲在榻边。他的动作放得极慢极轻,像是凑近一窝刚孵出来的雏鸟。襁褓里是一张皱巴巴的小红脸,眼睛闭着,嘴巴微微撅着,嘴角还挂着一滴奶。
她……她好小。典韦说。
刚出月子的孩子都这样。董氏说,你以为都像你,生下来就九斤?
典韦憨憨地笑了。他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儿的小手。那只手还没有他的拇指大,五根手指头像嫩笋尖一样攥着,碰到他的指尖后,本能地紧紧攥住了。
典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一个在尸山血海里滚过的汉子,差点没绷住。
取名字了吗?他问。
爹说等你回来取。
典韦想了半天,想得眉头都拧成了疙瘩。他识字不多,翻来覆去能想到的字就那几个。最后他憋出一个字:晴。晴天的晴。典晴。
董氏歪了歪头,为什么叫晴?
生她那天是晴天。典韦说,我那天在宫门口站岗,天特别蓝,一点云都没有。我就想,这孩子来得好,赶了个大晴天。
董氏看着他,眼睛弯了起来。
好。就叫典晴。
——
典韦在董府待了一个多时辰。
他帮着劈了柴,挑了水,又把后院篱笆倒了的那一段重新扎好。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闷着头,斧子起落又快又稳。董氏靠在门框上看他,怀里抱着孩子,时不时提醒一句慢点别闪了腰,典韦嘴上应着,手上的力气一点不收,碗口粗的木头一斧子下去劈成四瓣。
董承家的老仆端了一碗水给他。典韦接过来一口喝干,用袖子擦了擦嘴,问老仆:最近府里没什么事吧?
老仆摇摇头,叹了口气:老爷最近心事重,饭也吃得少。前天晚上书房亮了一夜灯,老奴早上去送茶,看到地上扔了好几个酒坛子。
典韦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他把水碗还给老仆,又去把院门口的路垫平了。
快到晌午的时候,董承回来了。
老将军进门看到典韦在院子里劈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典韦。
岳父。典韦放下斧子,行了个礼。
董承摆摆手,走到正屋的台阶上坐下。他看了一眼董氏怀里的孩子,又看了一眼典韦,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最近怎么样?
典韦想了想:陛下挺好的。能吃能睡,每天在宫里走圈。
就这些?
还有……看书。看《史记》。
董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看《史记》?哪一篇?
留侯世家。
董承没有再问。他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目光落在院子的泥地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把典韦难住了。他挠了挠头,想了半天。
陛下是好人。他说,给我披风衣,给我送饭。冬天我站在外面,他问我冷不冷。
董承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叹。
好人。他重复了一遍,好人做不了好皇帝。
典韦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也不想弄明白。他只知道,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皇帝对他好,他就给皇帝卖命。就这么简单。
你回去吧。董承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别耽误了差事。
典韦应了一声。他回屋跟董氏和女儿告别,董氏把一个小布包塞给他。
里面是几件孩子的旧衣裳,没用了。你拿回去,撕成布条做抹布也好。
典韦接过来,攥在手里。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董氏站在屋门口,抱着孩子朝他挥了挥手。
他转过身,大步往皇宫的方向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把布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除了几件旧衣裳,还有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
典韦不识字。但他认得纸条上的印——那是董承的私印,龟钮铜印,蘸了朱砂盖上去的。他以前在董承的书房里见过这个印,盖在一封封送到各处的密信上。
他把纸条攥在手心,又用手掌压了压,确认它不会从指缝里掉出来,然后加快了脚步。草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路过一个卖胡饼的摊子时,他停了一下,摸了摸怀里的几个五铢钱,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买。
他要赶紧把纸条送给陛下。
——
刘协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董承的笔迹:臣有要事欲面奏陛下,乞赐片刻之晤。
他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了。
陛下?典韦看着他,有些不安,岳父他……
你岳父想秘密见朕。刘协说。
典韦张了张嘴:见……见陛下?那见啊。
不能见。刘协说,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
刘协看着他。他不能告诉典韦,历史上你的岳父会因为一次失败的政变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包括你的妻子。他不能说。
你岳父是车骑将军,朕是天子。他要见朕,走正式的渠道上奏就是。搞这种私下传纸条的把戏,程昱的人一旦发现,你岳父、你、还有你的妻女,全都要掉脑袋。
典韦的脸色变了。
那……那怎么办?
你回去告诉他。刘协说,就说朕说了,现在不是时候。让他安心做事,不要轻举妄动。
典韦用力点头。
还有,刘协看着他,以后你岳父再给你任何东西,不管是纸条还是口信,第一时间拿给朕看。不要藏,不要自己拿主意。
末将记住了。
典韦走后,刘协一个人坐在灯下,盯着那堆纸灰看了很久。
董承已经开始动了。比历史上早了将近两年。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这个穿越者的到来,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某些东西。也许是他在朝堂上的表现让董承觉得皇帝不是完全的废物,也许是典韦进入宫禁给了董承某种错觉,让他觉得宫中有了内应。
不管是哪种原因,衣带诏的种子已经埋下了。
刘协现在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他可以提前向曹操举报董承,这样既能保住自己的安全,又能向曹操表忠心。但那样做,典韦的妻子就会因为谋逆罪被处死,典晴刚出生就没了娘。
他做不到。
他也可以暗中帮助董承,赌一把政变成功。但他比谁都清楚,董承那点人在曹操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政变必然失败,结果一样是血流成河。
唯一的办法,是在董承动手之前,找到一条中间路线。既不让政变发生,又能保住董承和董氏的性命。
这很难。但不是不可能。
刘协深吸一口气,把灯拨亮了一些。
他需要时间。在他做好准备之前,董承不能出事。
他拿出一卷空白的竹简,提笔蘸墨,开始默写他记忆中许昌城的布局。哪条街通向哪个门,哪个时辰守卫换班,哪段城墙有破损——这些都是他这几个月借着一点点记下来的。
他写得很慢。不是因为记不住,而是因为他必须把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同时刻在竹简上。万一竹简被搜走,他脑子里还得有一份。
写到三更天,他才放下笔。
竹简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线条和符号,像是一张鬼画符。除了他自己,没人能看懂。
他把竹简卷好,塞进榻板下面的一道缝隙里。
窗外,典韦的咳嗽声准时响起。然后是铁戟换肩的声响。
一切如常。
刘协吹灭了灯。
但刘协没有立刻睡。
他躺在黑暗里,脑子里在反复想董承的事。
他读过的史书里,衣带诏发生在建安四年。董承自称受了献帝密诏,与种辑、吴硕、王子服、刘备等人密谋诛杀曹操。建安五年正月,事情败露,董承等人被夷三族。
但那是史书里的事。在他如今活着的这个许昌,董承的女儿没有进宫,嫁的是典韦。
等等。
刘协忽然在黑暗里睁开了眼。
按他读过的轨迹,典韦的妻子该是个的人。可如今董氏还活着,刚刚生了典晴,抱着孩子在灯下笑。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按照后来的时间线,董氏在建安二年到建安五年之间的某个时间点死了。
病死?被害?还是在衣带诏事件中受牵连而死?
刘协不知道具体原因。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不干预,董氏的死是一个必然发生的既定事实。
他能改变这个结局吗?
他不知道。他已经改变了一些东西。史书上那些注定的死,有一两个被他悄悄挪开了。但有些事情的因果关系太复杂了,他不确定自己的干预会让结果变好还是变坏。
唯一确定的是,他必须试一试。
不为别的,就为那个今天在襁褓里咿咿呀呀、抓到他手指就不肯松开的小生命。
刘协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
明天还要继续。路要一步一步走,人要一个一个保。
他能做的,就是在风暴来临之前,把所有他在乎的人都拉到安全的地方。
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窗棂上,像一层薄霜。
典韦的呼吸声在窗外响着,粗重而均匀。
这座皇宫里有两个人醒着。一个在窗内,一个在窗外。
他们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他们知道,只要彼此还在,就不算太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