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近了。
许昌城里渐渐有了年味。百姓家开始杀猪腌肉,街上卖爆竹的摊子也摆了出来。但皇宫里还是老样子,冷清,安静,连灯笼都没多挂一盏。
刘协倒是不太在意。他现在每天的日程很简单:早起走一圈,上午看会儿书,下午在宫里转转,晚上跟小德子聊几句闲话,然后睡觉。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里按规矩要祭灶。小德子一早就忙前忙后,找了些糖瓜和灶糖摆上,又张罗着在灶台上贴了一张新的灶王爷像。
刘协站在旁边看他忙活。
陛下,您也来拜一拜?小德子说,求灶王爷上天言好事。
刘协笑了笑,正要过去,就听到前院传来一阵喧哗。
声音很大,像是有人在吵架,还夹杂着东西摔碎的声响。
刘协皱了皱眉。他在宫里住了几个月,还从没听到过这么大的动静。这几个月他一直小心翼翼,连说话都压着嗓子,就怕惹出事端。现在有人在他的前殿摔东西,简直是骑到脖子上了。
去看看。
小德子跑出去了。没一会儿,他脸色发白地跑回来,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陛下,不好了!韩军侯带人来了,说要查宫里的人!
韩军侯?
就是那个姓韩的守卫统领,韩猛!小德子急得声音都变了,他带了十几个兵,在前殿翻箱倒柜,说宫里有人偷了丞相府的物件。奴才拦了一句,被他推了个跟头!
刘协的眼睛眯了一下。
偷东西。这借口也太烂了。皇宫里能有什么值得偷的?连皇帝自己都吃不饱。韩猛是程昱的人,他忽然带人来搜宫,背后一定是程昱的意思。
程昱想干什么?
刘协脑子里飞快地转。他这几个月一直很安分,按时请太医,按时上朝,从来不问政事。程昱没有理由突然对他发难。除非——
除非这是一次试探。
程昱在试他的底线。试他到底是真的懦弱,还是在装。
如果他忍了,程昱就会得寸进尺,今天搜宫殿,明天就可能安插人手进寝宫。如果他翻脸,程昱就有借口加强宫禁,进一步收紧绳索。
无论怎么选,都是被动。
刘协站起来,迈步往前殿走。
前殿里一片狼藉。几个士兵正在翻箱倒柜,地上散着竹简和破布。一个穿皮甲的军侯站在殿中央,叉着腰,满脸横肉。
韩军侯。刘协见过他几次。这人是程昱手下的一个小头目,平时在宫里作威作福,连小德子都没少挨他的骂。
韩军侯这是做什么?
刘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大,但殿里的人都听见了。
韩军侯转过身,看到刘协,脸上没有任何恭敬的意思,只是敷衍地拱了拱手。
陛下。末将奉程大人之命,搜查宫禁。有人告发宫中藏有违禁之物,末将也是奉命行事。
违禁之物?什么违禁之物?
这个……末将不便透露。
刘协往前走了两步。他看到地上散落的东西里,有他这几个月读的那半卷《史记》,竹简散了一地,被踩断了好几根。
他心里那股火窜了一下。
但他压住了。
韩军侯要搜,朕不拦着。刘协说,但这是朕的寝宫。你要搜可以,把程大人叫来,让他当面跟朕说。
韩军侯的脸沉了下来。
陛下,末将是奉命——
朕说的你听不懂?
刘协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他十七岁,身形瘦弱,站在那里像一根竹竿。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
韩军侯被那眼神看得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一个傀儡皇帝,怕什么?
陛下别为难末将。他冷笑一声,程大人说了,今天就算把皇宫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东西找出来。来人,继续搜!
几个士兵应了一声,就要往后殿走。
后殿是刘协的寝宫。
站住。
这一次说话的不是刘协。
声音从殿门外传来,闷闷的,像敲了一面鼓。
所有人都转过头。
典韦站在门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穿着那件打了补丁的札甲,玄色披风搭在肩上,环首刀还挎在腰间。他没有拔刀,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堵住了整扇门。
典蛮子,你少管闲事。韩军侯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不屑,这是程大人的命令。
后殿是陛下寝宫。典韦说,不能搜。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被降职的小兵,也敢挡老子的路?韩军侯上前一步,伸手去推典韦,滚开!
他的手推到典韦胸口,像推在一堵砖墙上。
典韦没动。
韩军侯的脸涨红了。他使劲推了两把,典韦纹丝不动。
你他娘的——
韩军侯恼了,抬手就是一耳光朝典韦脸上扇去。
典韦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就那么轻轻一握。
韩军侯的脸瞬间变了颜色。他的嘴张着,发出一声闷哼,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典韦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手腕,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咯吱作响。
放手!你放手!韩军侯惨叫起来。
典韦没有放手。他看了一眼刘协。
刘协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就是这一下。
典韦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韩猛脸上。声音清脆得像放了个爆竹。韩猛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殿中的柱子上,滑到地上,嘴角全是血。他半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一颗后槽牙混着血沫子吐在地上。
殿里鸦雀无声。
跟韩猛来的十几个士兵全僵住了。他们看看典韦铁塔一样的身影,又看看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韩猛,没有一个人敢动。有两个士兵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但看到典韦那双眼睛,手又缩了回去。
典韦的眼睛不大,但瞪起来的时候,眼珠子像两颗铁珠子。他没有拔刀,甚至没有摆什么架势,就那么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真要动手,他们十几个加在一起都不够他打的。
典韦松开手。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像是刚才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后殿不能搜。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还是那么闷。但这一次,没有人敢不听。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最后有两个胆大的跑过去把韩军侯扶起来。韩军侯半张脸肿得老高,满嘴的血,眼神里全是惊惧和怨毒。
你……你们等着!他丢下一句狠话,被人架着连滚带爬地跑了。
士兵们一哄而散。
前殿里只剩刘协、小德子和典韦三个人。
小德子吓得腿都在抖:完了完了,这下闯大祸了。程大人不会放过咱们的。
刘协没说话。他看着典韦。
典韦站在那里,呼吸有一点粗,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打了程昱的人可能会有麻烦,但他没有后悔的意思。
典韦。
末将在。
你知不知道你打了谁的人?
知道。程大人的人。
你不怕?
典韦沉默了一会儿。
他要搜陛下寝宫。他说,不能让他搜。
就这一句。不能让他搜。
刘协看着面前这个大个子。他脸上还有一道旧疤,虬结的胡茬遮住了半边脸,看着凶神恶煞。但他的眼睛很干净,像一头只认一个主人的忠犬。
刘协说,打得好。
典韦抬头看了他一眼。
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刘协说,程昱一定会追究。你先回去,不要跟任何人说话。朕来处理。
末将不走。典韦说。
什么?
末将走了,他们再来怎么办?典韦说,末将就在这里守着。
刘协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你就守着。
——
当天下午,程昱就来了。
他没有带兵,一个人来的。走进前殿的时候,他先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竹简和被打翻的器物,又看了一眼歪在一边的案几。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站在刘协身后的典韦身上。
典韦站在那里,手按在刀柄上,目光直直地盯着程昱。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程昱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刘协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下意识要去摸腰间的剑。
程昱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他没有发作。他在殿中站定,从容地行了一礼,像是今天来不是兴师问罪,而是串门喝茶。
陛下。程昱行礼,臣听闻今日宫中出了些误会。
不是误会。刘协说,韩军侯带兵闯入朕的寝宫,要翻朕的私物。朕的侍卫拦了一下,他就动手打人。典侍卫还手,也是迫不得已。
程昱的目光在典韦身上停了一瞬。
典侍卫的力气,倒是不小。他说。
他是朕的人。刘协说。
这句话很轻,但程昱听出了意思。
他的人。皇帝在护着他。
程昱在心里权衡了一下。韩军侯是他的手下,被打了,他当然要出气。但如果因为一个军侯跟皇帝撕破脸,传到曹操那里也不好看。毕竟皇帝还是皇帝,表面的君臣之礼不能废。
而且,典韦这个人他知道。夏侯惇帐下的一个莽夫,力气大得吓人,但脑子不灵光。打发到宫里看门,没想到居然被皇帝看上了。
一个莽夫而已。成不了气候。
韩军侯行事鲁莽,臣自会责罚。程昱说,但典侍卫出手伤人,也该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按军法,以下犯上,至少要杖责二十。
刘协还没开口,典韦说话了。
我认罚。
典韦!刘协转头看他。
末将打人是实,认罚。典韦低着头,但后殿不能搜。打我可以,搜寝宫不行。
程昱看了典韦一会儿。
好一条汉子。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讽,既然你认罚,二十杖。但陛下这边——
这二十杖,朕替他免了。刘协说。
程昱皱眉。
陛下,军法——
他是朕的侍卫,不是程大人的兵。刘协说,朕的人犯了错,朕自己处置。就罚他三个月俸禄,给韩军侯赔医药费。程大人觉得如何?
程昱沉默了几息。
他知道皇帝在保这个人。如果他硬要追究,就是不给皇帝面子。现在还不是跟皇帝翻脸的时候。
就按陛下说的办。程昱说。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陛下,宫中侍卫的人选,按例该由丞相府调配。他头也不回地说,典韦不过一个降职军司马,做陛下的近身侍卫,恐怕不合规矩。
那程昱觉得谁合适?
程昱顿了一下。
臣会安排。
他走了。
殿门关上之后,小德子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吓死奴才了。吓死奴才了。
刘协没理他。他看着典韦。
你傻不傻?二十杖,你扛得住?
扛得住。典韦说,以前挨过五十杖,没事。
刘协被他气笑了。
从今天起,你不是什么军司马了。他说,朕封你为骑都尉,领天子近卫,专职宿卫寝宫。
典韦愣住了。
陛下……
你不愿意?
末将愿意!典韦单膝跪地,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都落下来了,末将典韦,誓死护卫陛下!
刘协看着跪在地上的大个子。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典韦不再是曹操打发来的一个看门兵。
他是刘协的人了。
虽然只有一个。虽然这个人手无兵权,连自己都养不活。
但万事开头难。
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第二步还会远吗?
程昱走后,殿里安静了很久。
小德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还带着后怕。
陛下,程大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不会。刘协说,但他也不会再来硬的了。
为什么?
因为今天的事传出去,丢人的是他的人。刘协说,韩猛带兵搜宫,被朕的一个侍卫打了。程昱要是再追究,就是告诉所有人,他连皇帝的寝宫都管不住。他丢不起这个脸。
小德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刘协转头看向典韦。大个子还跪在地上,铠甲哗啦响。
起来。
典韦站起来。
你今天太冲动了。刘协说。
典韦低着头,没吭声。
但打得好。
典韦猛地抬起头,眼里有光。
以后不准再这么莽撞。刘协说,打人之前先看看对方是谁,打完了会不会给朕惹麻烦。今天的事是他理亏在先,朕才保得住你。下次你要是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朕也保不了你。
末将记住了。
记住就好。刘协拍了拍他的胳膊。那胳膊比他的腰还粗,硬得像铁。从今天起,你就是骑都尉,带天子近卫。人不用多,先挑二十个靠得住的,负责寝宫宿卫。
二十个?典韦愣了,末将……末将没人。
人你自己去挑。宫里的守卫、城中的流民、退伍的老兵,都行。刘协说,但有一条,必须是你信得过的。人不在多,在忠。
典韦用力点头。
还有,刘协压低声音,挑人的时候,别让程昱的人看出来。一个一个来,慢慢挑。
典韦虽然脑子不灵光,但这种事他懂。他重重点了一下头,转身大步走了。
刘协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松了口气。
二十个人。这是他来到许昌以后,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虽然只有二十个人,虽然这二十个人可能连盔甲都凑不齐,但这是从零到一的突破。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十。有十就有百。
他走到前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天空。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露出一线蓝天。
小德子在身后收拾散落的竹简。那半卷《史记》被踩断了好几根编绳,散了一地。
陛下,这书……
捡起来,收着。刘协说,断了的竹简,找根绳子重新编上。
刘协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这一架打完,程昱会暂时收敛。但他一定会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接下来的日子,怕是更不好过了。
不过没关系。
他有典韦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