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后,许昌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了,弄得宫道上全是泥。刘协每天早起在宫里走一圈,活动活动这具不争气的身子。典韦总是跟在他身后十步远的地方,不靠近,也不远离。
两个人很少说话。
但刘协能感觉到变化。以前典韦站岗是站在廊下,现在他站的位置越来越靠近寝宫的门。以前他的刀是挎在腰间的,现在他换岗的时候会把刀解下来放在伸手能摸到的地方。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
刘协没有刻意拉拢。他只是每隔几天让小德子送点吃的过去,有时候是一碗热汤,有时候是两个麦饼。东西不多,但在这个连皇帝都吃不饱的宫里,已经很难得。
典韦从来没说过谢字。
但他每天站得更直了。
腊月初八这天,宫里来了一个人。
刘协是在午后听到消息的。小德子跑进来禀报,说丞相府的一位郭军师来宫中探望陛下,还带了一车炭火和几件冬衣。
郭军师?刘协问。
叫郭嘉,郭奉孝。小德子说,听说是丞相新请来的人,挺年轻的。原先在袁绍那里待过,后来不知怎么投了丞相。丞相对他礼遇得很,出城十里亲自迎接的。
刘协正在喝茶的手停住了。
郭嘉。
他放下茶碗。
关于这个人,他知道得太多了。郭嘉字奉孝,颍川阳翟人。初投袁绍,认为袁绍多端寡要,好谋无决,不足以成大事,于是离袁而去。后来经荀彧推荐给曹操,曹操与论天下事,大喜过望,说使孤成大业者,必此人也。
历史上的郭嘉,是曹操麾下最锋利的一把刀。征吕布、破袁绍、定河北,处处都有他的影子。他的判断力惊人地准确,几乎算无遗策。曹操兵败赤壁之后曾叹:郭奉孝在,不使孤至此。
但他也有弱点。身体不好,常年咳嗽。生活不检点,被陈群当众弹劾过。三十八岁就死在了征乌桓的路上。
现在的郭嘉,二十七八岁,刚投曹操不久,正是锋芒初露的时候。
请他到正殿候着。朕换身衣服。
小德子答应着跑了。刘协站起来,从箱子里翻出一件稍微体面些的袍子换上。他的衣服不多,像样的就两件,一件上朝穿,一件见客穿。两件都是旧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镜子是铜的,照得模模糊糊,但他还是看到了一张年轻的脸。
太年轻了。年轻到任何人看到这张脸,都不会把他和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这是好事。
越多人觉得他无害,他就越安全。
刘协走到正殿的时候,郭嘉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站在殿中,正抬头看墙上挂着的一幅字。那幅字其实写得不怎么样,是某个官员拍马屁送来的,刘协一直没好意思摘。
听到脚步声,郭嘉转过身来。
刘协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脸。很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面皮白净,眉目清朗,留着一缕修剪整齐的短须。如果只看脸,他更像一个在太学里读书的文士,而不是一个运筹帷幄的谋士。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像是一直在发烧的人那种亮。他的嘴唇偏白,气色不好,站在那里的时候肩膀微微塌着,像是站久了会累。
臣郭嘉,参见陛下。
他跪下行礼。动作不算标准,文人的那种跪法,膝盖弯得不太情愿。
起来吧。刘协在御座上坐下,赐座。
小德子搬了一张坐席过来。郭嘉谢了座,在席上跪坐下来。他的坐姿不太端正,一条腿微微伸着,像是膝盖不舒服。
郭军师今天怎么有空到朕这里来?刘协问。
丞相命臣送些过冬的炭火和衣物过来。郭嘉说。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懒散的尾音,顺便看看陛下。
顺便看看。刘协在心里冷笑。曹操派郭嘉来,无非是让他亲眼看看皇帝现在是什么状态,好回去汇报。
有劳丞相挂心。刘协说,也有劳郭军师跑一趟。
分内之事。郭嘉微微欠身。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郭嘉问了问陛下的身体、宫里的用度、冬天冷不冷。刘协一一回答,语气恭敬而平淡,像是一个对现状很满意的傀儡。
郭嘉听着,偶尔点头。
他的目光一直在刘协身上游移,但不是程昱那种审视的目光。更像是在看一幅画,试图从笔墨之间看出画师藏了什么。
陛下最近在读什么书?郭嘉忽然问。
刘协愣了一下。他确实在读东西。前几天小德子从旧物堆里翻出半卷《史记》,他闲得无聊翻了翻。
随便看看。刘协说,太史公的书。
看到哪一篇了?
《留侯世家》。
郭嘉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留侯张良。他说,陛下为何看这一篇?
觉得他聪明。刘协说,功成身退,善始善终。多少功臣做不到这一点。
郭嘉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有趣。
陛下觉得,留侯最聪明的地方是什么?
刘协想了想。
不是他帮高祖打了天下。他说,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殿里安静了一瞬。
郭嘉脸上的笑意没有消退,但他的眼神变了。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陛下高见。他说。
语气还是那样懒散。但刘协注意到,他坐直了一些。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郭嘉起身告辞。刘协没有留他,让小德子送他出去。
郭嘉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陛下。
宫中炭火不够的话,可以跟臣说。郭嘉说,丞相府那边,臣还能说上几句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淡淡的,听不出是客气还是真心。
多谢郭军师。刘协说。
郭嘉行了一礼,走了。
刘协坐在殿里没动。
他在想郭嘉那双眼睛。
程昱看他的时候,是在看一个囚犯。郭嘉看他的时候,是在看一个谜。
这不一样。
程昱已经认定了他是个废物。郭嘉还在判断。
而一个还在判断的人,就有可能被争取。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郭嘉是曹操的人。至少现在是。他来宫里看皇帝,是替曹操看的。如果刘协表现得太过急切,反而会引起怀疑。
他得等。
等一个郭嘉自己想通的时机。
——
郭嘉走出宫门的时候,雪又开始飘了。
他没有急着上马,而是站在宫门口,仰头看了看天。雪花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军师?随行的小吏牵着马等他。
你先回去。郭嘉说,我走走。
小吏有些犹豫,但不敢多问,牵着马先走了。
郭嘉一个人沿着宫墙走。他的步子不快,走几步就咳一声。冬天对他的肺不好,每到这个季节他就咳得厉害。
他在想刚才的对话。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十七岁的皇帝。病恹恹的,瘦得风一吹就倒。住在破旧的寝宫里,盖着薄被子过冬。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聊天气。
但那句话不对。
一个真心认命的人,不会读《留侯世家》。更不会说出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这种话。
闭嘴。
不是不敢说话选择不说话。
这两者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
郭嘉又咳了几声。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方手帕,擦了擦嘴角。手帕上有一点淡红,但他没在意,叠好了塞回去。
他想起程昱跟他说过的话。
皇上懦弱,不足为虑。你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懦弱。
郭嘉笑了一下。
程仲德看人太毒,但有时候也会看走眼。他只看到了皇帝的瘦和沉默,却没注意到那双眼睛。
那天在正殿里,皇帝坐在御座上,背挺得很直。一个真正懦弱的人,在那种处境下是坐不直的。他会缩着肩膀,低着头,说话声音发颤。但皇帝没有。他的背一直是直的,说话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家的书房里跟朋友聊天,而不是在一个随时可能被废掉的朝堂上。
还有那个问题。留侯最聪明的地方是什么。
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说这话的时候,皇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郭嘉听出来了。
那不是认命的人说的话。
认命的人会说张良运气好,会说他遇到了高祖,会说飞鸟尽良弓藏之类的感慨。但皇帝说的是。闭嘴意味着他有话可说,只是选择不说。
那双眼睛在提到张良的时候,不是在感慨古人。
是在自比。
郭嘉又咳了几声。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方手帕,擦了擦嘴角。手帕上有一点淡红,但他没在意,叠好了塞回去。这毛病去年冬天就有了,找医者看过,说是肺经有热,开了方子吃了也不见好。他自己心里有数,但不在乎。人命有长短,与其躺着养病,不如趁着还能动多做些事。
他走回丞相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程昱在门口等着他。
如何?程昱问。
郭嘉想了想。
病弱少年,安分守己。他说,不足为虑。
程昱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郭嘉站在原地,看着程昱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没有说谎。皇帝确实病弱,确实安分。但不足为虑四个字,他说的是程昱想听的,不是他自己想的。
有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
他裹紧了袍子,慢慢走进暮色里。
雪又下了起来。
刘协在郭嘉走后,独自在正殿坐了很久。
小德子进来收拾酒碗,看到案上摊着那半卷《史记》,顺手要收,被刘协拦住了。
放着。
小德子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刘协拿起竹简,翻到《留侯世家》那一段。他读过很多遍了,几乎能背下来。张良辅佐刘邦入关,鸿门宴上智斗范增,楚汉相争时屡出奇策,汉朝建立后封留侯,最后功成身退,随赤松子游。
历史上多少功臣,功高震主,不得好死。韩信、彭越、英布,一个个都死在了刘邦和吕后手里。唯独张良,安安稳稳地活到了寿终正寝。
不是因为他最能打,也不是因为他最聪明。是因为他最懂分寸。
刘邦入咸阳,将士们都去抢金银财宝,萧何去抢丞相府的图册文书,张良什么都没拿。他只要了民心。汉朝建立,刘邦让他自择齐三万户,他推辞了,只请封留县。他不要最多的,只要够活的。
这就是分寸。
刘协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分寸。
他不能表现得太聪明,也不能表现得太蠢。太聪明会被程昱忌惮,太蠢会被所有人抛弃。他必须在和之间找到一个精准的平衡点。
郭嘉今天来,看似闲聊,实际上是在试探。他试探刘协是不是真的病弱,是不是真的安分,是不是真的像程昱说的那样不足为虑。
刘协觉得自己过了这一关。
至少郭嘉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失望,而是若有所思。
但他也知道,一次接触说明不了什么。郭嘉这种人,不会因为一碗酸酒和几句话就改变立场。他会继续观察,继续判断,继续在曹操和自己之间权衡。
不过没关系。刘协等得起。
他把竹简卷好,放在案头。窗外的雪停了,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廊下传来典韦沉重的脚步声,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了。
刘协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看头顶的房梁。
明天开始,他要做一件事:了解许昌的一切。城门有几道,守卫多少人,粮草存在哪里,曹操的军队什么时候操练,程昱每天什么时候进宫巡查。
这些信息,典韦帮不了他。小德子也帮不了他。只能靠他自己一点一点地看、一点一点地记。
他有的是时间。
至少在官渡之战打起来之前,曹操不会把他怎么样。他还有三年多。
三年,够做很多事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到了墙上,照出一片惨白。廊下典韦的脚步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铁戟竖在墙上的轻响。大个子也歇了,靠着墙根打盹,但刀一定还在怀里抱着。
刘协闭上眼。
他想起郭嘉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他的时候,不是在看一个皇帝,也不是在看一个傀儡。是在看一件货物,估量它值不值得下注。
这让他不舒服,但也让他安心。
一个纯粹的功利主义者比一个理想主义者更容易预测。你只要让他看到足够的利益,他就会做出你期望的选择。
程昱不一样。程昱是真的忠于曹操,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他认定了曹操能安定天下。这种人不能用利益收买,只能用实力说话。
所以对付程昱,要忍。对付郭嘉,可以等。
对付曹操——
刘协在黑暗里睁开眼。
对付曹操,他现在还没有资格想这个问题。
但总有一天会有的。
窗外的风停了。雪后的夜晚安静得像一幅画。远处传来许昌城里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刘协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金戈铁马,没有系统光幕。他只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很高的城楼上,脚下是万军厮杀,烟尘蔽日。他低头看去,那些士兵的脸都模糊不清,但他能听到他们在喊。
喊的什么,他听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站得更高一些,更高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