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横抽,碎泥顺着旧窑土墙往下淌。周铁山半趴在土堆之后,掌心扣紧钢刀,目光死死锁着窑洞洞口。
“洛天,信号亮了。”他偏头,声音压得极低,混在雨声里,“按之前部署,柱子带人守在外围山道,只要对方援兵过来,当场截下。”
洛天微微侧了下头,斗笠檐沿的雨水连成线坠落在泥土里。他没有看远处那团烟火,目光落在窑洞墙体渗出的水渍上。
“不对。”
周铁山眉头一拧:“哪里不对?”
“烟火的方位。”洛天抬下巴,指向老城方向,“死士被困窑内,求援信号该往城郊密林放,避开守军。这一束,直直冲着巡防营驻地。”
周铁山握着刀的手猛地一紧。
窑洞里忽然传出一声闷响。
不是打斗撞击,是人重重撞在土壁上的动静。
“进!”周铁山低喝一声,挥手示意身旁捕快。
两名捕快猫腰快步冲向窑门,洛天侧身绕到窑洞侧面,手掌贴在潮湿的土墙上,静静听里面的动静。
里面的交谈断断续续,雨声掩盖大半,几个字眼清晰钻入耳膜。
“……拖延时辰,不必硬守。”
“信物已经转手,此地只是弃子。”
洛天抬手,一把推开朽木门板。
窑内昏暗,积水深浅不一。那名被俘的死士背靠墙角,嘴角溢出血丝,手里攥着一只青釉小瓷瓶。
看见洛天进来,死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惨淡的笑。
“你倒是来得快。”
周铁山紧跟着踏入窑洞,一眼盯住那瓷瓶,厉声喊:“拦住他!别让他摔碎瓶子!”
死士手腕一扬,瓷瓶朝着地面砸落。
洛天跨步上前,手臂探出,指尖稳稳扣住瓶身。冰凉瓷釉贴着掌心,瓶身还在微微震颤。
死士望着他,眼神平静,不带半分慌乱。
“你接住又能如何?里面的东西,不是你能拦得住的。”
周铁山大步上前,抬脚抵住死士胸口,顺势将人按进泥水里,锁链咔啦一声锁死对方手腕。
“押出去,严加看管!”
捕快上前,捂住死士的嘴,拖拽着人走出窑洞。
窑洞里只剩下洛天一人。他拧开瓷瓶瓶口,一卷薄绢滑落出来。绢帛之上字迹纤细,墨色被水汽浸得微微发虚。
绢帛上只写两行字:弃窑诱兵,信物送往城南码头。客栈只是幌子。
洛天指尖摩挲绢帛。之前猜想客栈是目标,错了。对方故意放出假线索,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去客栈,真正转运信物的路线,是城南码头。
洞口传来急促脚步声,柱子浑身泥水,快步冲进来。
“周捕头!洛先生!山道上没有任何援兵,一个人影都没瞧见!”
周铁山愣了一瞬,转头看向洛天。
“是圈套?”
“幌子。”洛天将绢帛递过去,“他们故意留话误导我们以为目标是客栈,调开人手,信物走城南码头,要趁雨夜坐船离城。”
周铁山接过绢帛扫过一眼,脸色骤变。
“码头!现在过去!”
“别全带人过去。”洛天抬手拦住,“分出两队。一队由你带队直奔城南码头截船;另一队留一部分人手,在老城各个街口布防,防止他们分兵,声东击西再换路线。”
“好!”周铁山立刻转头吩咐柱子,“你带一半捕快随我去码头,剩下的人,留守老城街巷,守住各个路口!”
柱子应声,转身出去调配人手。
周铁山看向洛天:“你跟我们去码头?”
“我去码头。”洛天把瓷瓶收好,“他们敢布下这么大的局,码头那边,必然还有埋伏。”
一行人快步下山,雨水打在脸上,山路泥泞湿滑。一众捕快提着火把,火光在雨雾里忽明忽暗。
一路赶到城南码头,江水翻涌,雨点击碎江面火光。码头边停着三四条乌篷船,船夫都不见踪影,岸边空荡荡的。
周铁山抬手示意众人压低身形,分散隐蔽在码头货箱后面。
“不对劲,太安静了。”柱子低声开口,“码头本该有守船的人,现在一个都看不到。”
洛天目光扫过江面,视线落在最外侧那艘体型更大的乌篷船上。船舱的窗纸,有一处极淡的黑影一闪而过。
“船里有人。”洛天压低声音,“别贸然冲上去,容易中埋伏。”
周铁山抬手抽出腰间钢刀,对着身边两名捕快打出手势,两人从侧面贴着滩涂悄悄绕过去,打算从船尾登船。
刚靠近船尾,船舱内忽然飞出两枚短淬毒飞镖。
“小心!”洛天低喝一声。
两名捕快急忙侧身躲闪,飞镖擦着肩头钉在旁边的木货箱上,针尖泛着暗青色。
船舱里走出三名黑衣人,腰间佩短刀,一字排开站在船头。为首一人一身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布。
“没想到,你们能追到这里。”黑衣人声音沙哑,“本来打算等船开出去百里,再动手清理痕迹。”
周铁山横刀在前:“交出信物,束手就擒,尚可从轻处置。”
黑衣人轻笑一声:“从轻?我们既然接下这桩差事,就没想活着回去。”
他抬手一挥,另外两人立刻持刀,踩着船板冲向岸边。
一名捕快迎上去,钢刀相撞,脆响穿透雨声。对方刀法狠戾,招招冲着要害,捕快只能勉强格挡,步步往后退。
柱子见状,提刀上前接应,缠住第二个黑衣人。岸边泥地湿滑,脚下一滑,柱子侧身躲开一刀,刀背狠狠砸在对方小臂。黑衣人吃痛,短刀脱手掉落在泥水里。
剩下那名黑衣人见状,不恋战,转身就要跳回船舱。
洛天顺势捡起地上一根粗木杆,猛地往前一递,木杆直接卡在船板缝隙,拦住那人去路。
“想跑?”
黑衣人转头,目光凶狠,抬手从腰间摸出另一把短刃,直刺洛天胸口。洛天侧身躲开,木杆横扫,狠狠砸在对方膝盖。
一声闷哼,黑衣人跪倒在滩涂泥水之中。
船头为首的黑衣人见手下接连落败,眼底闪过一丝狠劲,伸手掀开船舱布帘,里面竟还有两人。
“动手。”
剩下两人从船舱冲出,手里握着绳索,目标不是捕快,而是船身的缆绳。
“他们要砍缆开船!”柱子大喊。
周铁山立刻分出一人前去阻拦,那人刚冲到船边,船头黑衣人抬手甩出一把细沙,扬向捕快双眼。捕快下意识闭眼,黑衣人抓住机会,短刀一挥,缆绳应声断裂。
乌篷船顺着江水缓缓往外飘,水流推着船身,慢慢远离岸边。
洛天盯着飘走的船,快速扫视岸边。旁边还拴着一条小舢板,绳索绑在木桩上。
“周捕头,我追船,你们守住岸边,别让剩下的人脱身。”
不等周铁山回话,洛天几步冲到舢板旁,拔刀砍断绑绳,纵身跳上船。木船晃了晃,他拿起船桨,用力朝着乌篷船的方向划过去。
雨打在江面,波浪不断撞击舢板船身,船身颠簸。乌篷船上的人看见他追来,又两枚飞镖朝着水面射过来。
洛天俯身,飞镖擦着斗笠飞过,落入江水。
“你非要追上来,就是找死。”船头黑衣人对着他大喊。
“信物留下,我可以留你一条活路。”洛天手上不停,船桨划水,一点点缩短两船之间的距离。
黑衣人冷笑,抬手拍了两下船舱木板。船舱里面,又走出一个人,这人没有蒙面,面色灰白,正是之前住在客栈,那个做绸缎生意的苏公子。
洛天看见苏公子,眉头一挑。
苏公子站在船舷边,神色平静,完全没有被人围堵的慌张。
“洛先生,好久不见。客栈那处,只是用来迷惑你们的幌子,你居然真的能追到码头。”
“信物在你手上?”洛天问。
“在。”苏公子抬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举起来,“但你拿不走。就算你登上这条船,也拦不住。”
洛天划桨的动作没有停。
“东西送到哪里?”
“你不用知道。”苏公子轻轻摩挲木盒表面,“这件事牵扯太深,不是你一个客栈算卦先生能插手的。”
旁边黑衣人上前一步,低声对苏公子说:“苏先生,船已经顺水,再片刻,就到江心,他们岸上的人再也追不上。”
苏公子微微点头,目光看向洛天:“洛先生,回头还来得及。你继续追,只会把自己卷进灭顶大祸里面。”
洛天停下划桨,桨板顺着水流慢慢往前漂。他盯着那只木盒,开口:“你们布这么大的局,牺牲死士,设假线索,就是为了把这木盒送出去。盒里是什么?”
苏公子摇了摇头,不愿多说。
“动手,把他打下水。”黑衣人提刀,准备跳上舢板。
就在黑衣人准备跃过来的瞬间,江面远处忽然亮起几盏灯火,伴随着呼喊声。是巡防营预先安排的江面巡逻船,听到打斗动静赶过来了。
苏公子看见灯火,脸色一变。
“来得这么快。”
黑衣人动作一顿,转头看向苏公子,等着他拿主意。
苏公子低头看了看手里木盒,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把木盒往江水里面抛。
“盒子丢进江里!”
洛天瞳孔一缩,立刻起身,踩着舢板边缘往前纵身一跃。
江水冰冷刺骨,瞬间裹住他全身。他朝着木盒落水的位置伸手去抓,水花翻涌,木盒沉入浑浊江水,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洛天在水里稳住身形,抬头看向乌篷船。
苏公子趁着这空档,对着黑衣人低声吩咐几句。黑衣人转身,从船舱另一侧拿出一个油布小包,点燃之后丢进江水。一缕淡青色的烟气在水面散开,味道刺鼻。
“是迷烟!”洛天心里一紧,奋力朝着舢板游回去。
乌篷船借着水流,继续向着江心飘远。江面巡逻船加速靠近,船上捕快拉弓搭箭,几支箭射向乌篷船,射中船帆,帆布破了几个口子。
船上黑衣人拿起船桨,拼命划动,想尽快甩开追兵。
洛天爬上舢板,浑身湿透,雨水混着江水顺着衣服往下淌。他抬眼望向越飘越远的乌篷船,没有再追。
木盒沉入江底,眼下首要的不是追船,是确认盒子能不能打捞上来。
岸边,周铁山带人把剩下几个黑衣人全部捆好,看见洛天从水里回来,快步跑过来。
“怎么样?那盒子呢?”
“被丢进江里了。”洛天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江水浑浊,直接沉底。”
周铁山脸色沉下来,立刻回头吩咐手下。
“立刻安排水性好的人下水搜寻!就在这片水域,仔细摸!”
几个擅长泅水的捕快应声,脱了外衣,直接跳进冰冷江水。
江面上,巡逻船还在追赶乌篷船,箭矢不断射出。乌篷船已经多处受损,船身进水,速度慢慢降下来。
柱子站在岸边,盯着江面:“那船上的人跑不掉了,可信物沉进江里,就算抓到人,东西找不到,也是白忙活。”
洛天站在滩涂上,望着翻涌的江水。苏公子刚才抛出盒子的时候,神情太镇定,不像被迫无奈。
一个念头在心里冒出来。
那个木盒,会不会只是一个空壳?
苏公子故意当着他的面把盒子丢进江中,用来误导所有人,真正的信物,早就换了别的路子送走。
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捕快在江水里来回搜寻。雨还在下,江水越来越急,水底能见度极低,打捞的难度比预想中大得多。
周铁山走到洛天身侧,压低声音:“你在想什么?”
“我怀疑,我们又掉进圈套里面了。”洛天缓缓开口,“丢进江里的盒子,未必装着真正的信物。”
周铁山愣了一下。
“这话怎么说?”
“他们从旧窑开始,一层一层设假线索。旧窑是棋子,客栈是幌子,码头是明面的转运点。”洛天看向远处被围困的乌篷船,“说不定,让苏公子带着假盒子上船,故意被我们追上,再当众丢进江里,从头到尾,全部都是安排好的。”
周铁山眉头紧锁,转头看向江面上正在被围捕的乌篷船。
“如果是这样,那真的信物,现在在哪?”
洛天转头望向老城的方向。
“或许,根本没有走水路。”
雨幕笼罩整座码头,江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这场雨夜截杀,看着抓到不少人,可最核心的东西,依旧下落不明。
洛天抬手擦去脸上雨水,目光重新落回老城街巷。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到城南江边,对方真正的后手,说不定已经借着这场大雨,混进城内。
“周捕头,不能所有人耗在这里打捞。”洛天开口,“留一部分人继续搜寻江底木盒,剩下的,立刻回城。”
“回城?”
“嗯。”洛天点头,“对方真正要做的事情,不是把信物送出城外,而是在城内动手。旧窑那句绢帛写的灯灭城开,不是出城,是在城里。”
周铁山心里一震,瞬间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我马上分派人手,一部分留守码头继续打捞,其余人随我们赶回老城。”
柱子听到对话,连忙上前:“那船上的苏公子和黑衣人怎么办?”
“巡逻船继续围捕,务必生擒,带回城里审问。”周铁山快速安排,“先把人控制住,慢慢盘问虚实。”
众人迅速拆分队伍。一队留在码头,下水搜寻江底木盒,看守俘虏;另一队跟着洛天、周铁山,冒雨快步往老城方向折返。
雨水打在石板路上,踩上去打滑。一行人赶路,没人再多说话,所有人心里都悬着。
他们以为追到码头,就能截下信物,了结这桩案子。可现在才看清,码头伏击,只是这盘大棋里面,又一层诱饵。
走到老城城门附近,守城门的捕快匆匆迎上来。
“周捕头!方才城内西街传来消息,有几个陌生汉子,趁着雨夜,偷偷摸进西街库房。”
周铁山脚步一顿,猛地看向洛天。
洛天眼神一凝。
西街库房。
这一步,对方终于露出真正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