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得很重,城郊土路坑洼不平,马蹄踏过积水洼地,溅起大片冰凉泥水。
洛天坐在马背上,衣襟内侧揣着那张浸水残图,腰侧草草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水浸透,温热的液体隔着布料不断往下渗,每一次马匹颠簸,刀口就被狠狠撕扯一下,钝痛一阵一阵往身上钻。他身体微微前倾,没有刻意遮掩脸上的倦意,目光死死盯住前方黑沉沉的街巷轮廓。
巡防总捕一马当先,胯下骏马不断提速,身后二十余名亲兵紧随其后,马蹄声敲碎深夜的寂静。一行人刻意控制声响,没有高声呐喊,尽量压低动静,避免提前惊动城内潜藏的人手。
“前面就是东南老城区。”总捕勒住缰绳,马匹放缓速度,转头看向洛天。
洛天伸手从怀中取出那张麻纸残图,借着亲兵手里灯笼微弱晃动的火光,低头仔细辨认纸面残存线条。水泡侵蚀过后,大部分街巷标记已经糊成一团,只有一小段巷道走向还算清晰。
“残图标记的这片区域,不是城楼高塔。”洛天指尖点在纸上一道粗重黑线,“是一座废弃旧窑,老城区东南角,早年烧砖瓦留下来的土窑堆,地势高出整座老城一大截,是天然高地。”
总捕眉头一蹙。
“旧窑那边荒弃多年,平日里极少有人过去,正好适合偷偷燃放烟火信号,不容易引人注意。”
他当即抬手向后示意,压低声音下达指令。
“分出八个人走小巷迂回包抄,堵住旧窑所有向外撤离的小路;剩下的人跟我们正面压过去,动作放轻,不许打草惊蛇。”
亲兵无声领命,立刻分成两股,一部分人翻身下马,隐入两侧漆黑的巷道阴影之中,脚步放得极轻,转瞬消失在夜色里面。
余下一队人继续骑马直行,朝着旧窑方向快速逼近。
与此同时,城郊山道。
柱子勒住马缰停在半山坡,山风迎面吹过来,吹得衣衫猎猎作响。他抬手擦掉虎口伤口渗出的鲜血,低头环视眼前连绵起伏的几处山头。阿翠就站在他身侧,短刀已经握在掌心,视线扫过每一处视野开阔的制高点。
“这几处山头看着像高地,但离城内距离太远。”阿翠侧身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烟火火光距离太远,城内根本看不清信号,玄门不会选在这里传递讯号。”
柱子点头,目光望向山下老城方向。
“也就是说,真正燃放点不在城郊山上,就在城区内部高地。我们这一队守在外围,主要拦截有人事成之后出逃城外,不要贸然全部进城,免得打乱洛天跟总部那边的布局。”
他抬手对着身后兵士做手势,把人手分散铺开,守住几条出城要道,每一处路口都安排两个人隐蔽蹲守,不扎堆聚集,不暴露大队人马踪迹。
阿翠靠在一棵树干边上,指尖摩挲刀把,眼神一直盯着老城上空。
“就怕对方不止一处燃放点,布下疑阵迷惑我们。”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柱子沉声回道。
客栈院内,留守这边。
铜沙漏摆在石桌上面,细沙一刻不停地向下流淌,时间正在一点点被耗尽。
温砚半靠廊柱,左臂依旧完全不能发力,他没有坐着休养,而是来回缓慢踱步,视线时不时扫过被亲兵按跪在地上的死士头领。两名兵士分站俘虏左右两侧,长刀垂在手上,全程死死盯住对方一举一动。
死士头领始终垂着头,后背挺直,一言不发,既不求饶,也没有故意挑衅。
灰袍人坐在一旁石阶上,肩头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没有上前反复审讯逼问,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只是隔一会儿,目光就落在俘虏身上。
“你一直闭口不说,心里应该清楚后果。”灰袍人缓缓开口,语调平淡,没有半分恐吓意味,“就算今夜烟火信号拦下来,玄门根基已经动摇。账册摆在江滩,大批人手被俘被杀,分舵已经垮掉。你死守这个秘密,保全的不是玄门,只是那个躲在官府里面,连真面目都不敢露出来的内应。”
死士头领肩膀极轻微地颤了一下,依旧不答话。
“你跟那个内应,也未必见过真面目吧?”灰袍人继续往下说,“玄门底层执行者,向来接触不到最高层级。你们只负责执行指令,连对方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你拼死替人守口,到头来人家未必会记你的情。”
这番话说完,死士头领牙关咬得更紧,下颌线条绷得发硬,但依旧半个字都不肯吐露。
温砚停下踱步,开口说道:
“跟他耗嘴皮子用处不大。现在唯一的机会,就看洛天他们能不能赶在子时三刻抵达旧窑。一旦烟火升空,城内各处潜伏的人立刻动手销毁证据,到时候就算他愿意开口,很多线索早就被抹干净。”
就在这时,远处老城方向,忽然有一点微弱火光一闪而过,转瞬熄灭。
跪在地上的死士头领睫毛猛地向上一挑,身体瞬间绷紧。
温砚与灰袍人同时抬头望向老城夜空。
“不是信号烟火,火光一闪就灭了。”灰袍人低声说道。
老城东南,废弃旧窑。
洛天跟总捕带着亲兵已经摸到窑场外围。整片旧窑荒草丛生,断砖碎瓦遍地堆放,土窑主体高高凸起,矗立在夜色当中。窑口黑漆漆的如同一张大口,里面隐约晃动着一星一点的灯火。
有人已经提前守在这里。
总捕抬手示意所有人原地停下,全部隐身在断墙残垣后面。
几名亲兵弯腰匍匐前进,借着荒草掩护向前探查情况,片刻之后又悄悄退回来。
“窑内一共三个人,随身带着竹筒烟火,已经摆放在窑顶平台之上,就等着时辰一到直接点燃。”
洛天探出头,目光越过断墙望向高高的窑顶。
“硬冲进去,一旦打斗起来,对方临死之前完全可以直接引燃烟火。我们距离窑顶还有一段距离,拦不住。”
总部脸色沉下来。
“绕后路,爬土窑后侧陡坡,直接抢占窑顶,先把烟火竹筒控制到手,底下再动手拿人。”
他点出四名身手最好的亲兵,交给洛天带领。
“你带四个人,从后方陡坡悄悄摸上去,抢占窑顶,毁掉烟火。我们在正面制造动静,吸引窑里面三人全部把注意力放在前边,给你们打掩护。切记,没登上窑顶之前,绝对不要暴露身形。”
洛天点头,随手紧了紧腰间布条,刀口被动作扯动,一阵刺痛传来,他眉头只是微微一蹙,没有多余言语,抬手示意四名亲兵跟上自己,弯腰钻进侧边高高的荒草之中。
土窑后侧坡面陡峭,长满杂乱荆棘野草,碎石不断顺着脚下向下滑动。洛天带头往上攀爬,荆棘勾破衣袖,扎进皮肉,他浑然不顾,目光死死盯着上方窑顶平台的轮廓。
下方正面,总捕忽然一声低喝,带着余下亲兵现身断墙之前,高声喊话。
“里面之人听着,现已被官府团团包围,放下器械投降!”
窑内三人骤然受惊,呼喝声接连响起,脚步杂乱跑动,全部涌到窑口正面,举刀戒备,所有注意力完完全全被正面动静牢牢吸引,完全没有留意身后陡坡方向。
趁着对方视线全部被牵制,洛天一行人抓紧时机,手脚并用,一点点攀上窑顶边缘。
窑顶平台之上,三只粗壮竹筒烟火并排摆放,引线露在外边,旁边还放着火石火绒。
距离子时三刻,只剩下不到两刻钟。
眼看就要翻上窑顶,暗处忽然一道黑影猛地从窑顶角落窜出!
对方一直藏在窑顶阴影里放哨,并没有跟着下到窑口正面!
此人手握短刀,一言不发,直接朝着最先露头的洛天猛劈而下!
刀锋划破夜风,带着刺骨寒意直扑面门。
洛天身子猛地向后仰倒,整个人顺着坡面往下滑出半尺,堪堪躲开这致命一刀,右手顺势抽出随身携带短刀,抬手格挡。
“铛!”
金铁相撞巨响在寂静的深夜炸开。
窑口底下那三人听见窑顶传来兵器碰撞声响,瞬间明白中计。
“后面有人!快,点火!”
有人嘶吼出声,转身就要往窑顶台阶冲上来,打算直接引燃烟火竹筒。
四名亲兵立刻纵身翻上窑顶,扑上去拦住那名放哨之人,刀光瞬间纠缠到一起,厮杀声骤然爆发。
洛天脚下踩住一块凸起碎石,借力再度纵身跃上平台,视线扫过并排摆放的烟火竹筒。
只要伸手打翻竹筒,剪断引线,信号就彻底作废。
可就在他跨步要冲过去的一瞬间,地面传来“咻”的一声轻响。
一支淬毒短弩,从窑场外围黑暗之中,无声射向烟火竹筒的引线!
暗处还有埋伏!
对方不求杀人,只求一箭引燃引线,把讯号送上夜空!
洛天瞳孔骤然收缩,纵身飞扑过去。
弩箭擦着他肩头飞过,箭头“啪”地钉在竹筒外壁,差之毫厘,没有命中引线。
但这一箭彻底打乱节奏。窑底下的人已经冲上台阶,距离烟火竹筒只剩数步距离。
洛天横刀拦在竹筒前方,孤身一人死死挡住去路。
城下,总捕听见窑顶混乱厮杀声,立刻带人全速往窑口强攻冲进来。
老城上空一片漆黑,时辰一点点迫近子时三刻。
到底能不能彻底掐断这道信号,在此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