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几人一时默然,指节无意识叩着案沿。
张良早已留意到角落的低语。他端起陶杯,拨开笑闹的人群,径直走向方士们落座的暗处。
“诸位道兄,”他俯身含笑,“今夜秦军折戟,若无你们引星坠火、缚风凝雾,哪来这般干脆利落的大胜?”
方士们一怔,纷纷抬眼。
张良举起杯,目光诚恳:“这杯,敬各位真本事。”
几双粗糙的手同时抬起,陶碗相碰,清脆一声响,暖意悄然漫开。
他压低嗓音,挨近些:“其实啊,墨家那位兄台确有奇巧,但战场如棋局,车马炮各司其职。方才若无你们三重‘断脉咒’搅乱秦军号令,机关虎再猛,怕也撞不开铁壁。”
一位方士眼睛顿时亮了,凑近低语:“张先生慧眼!要没我们压住他们鼓点节奏,前军早反扑过来了。”
另一人颔首接话:“机关厉害在形,法术玄妙在势——少了谁,这盘棋都活不了。”
张良朗声一笑:“正是!将士各执所长,如百川归海,才汇成今日之胜。”
方士们肩头松了,笑声也敞亮起来,酒碗频频相碰,连烛火都似跳得欢了些。
那边墨家高手仍被众人围在中央,有人拍他肩膀,有人往他碗里添酒。他偶然抬眼,瞥见张良与方士们在角落举杯谈笑,眉目舒展,便也扬起酒盏,远远朝那边致意。
张良笑着回敬,方士们亦举碗相迎——墨家高手只道是同贺己功,浑然不知方才那些话已悄然熨平了人心褶皱。
张良辞别方士,穿过喧腾人潮,回到韩非身侧。
韩非正与谋士低声议事,见他回来,略一颔首。
张良俯身,语声轻而清晰:“方士们心里憋着股气。觉着拼尽全力,却似影子般被人忽略。”
韩非指尖一顿,片刻后沉吟道:“他们炼的是星斗之力,该配一座仰观天象、俯避尘嚣的楼台。城西那座望星楼,清寂空阔,正合适。”
张良眸光一跳:“妙极!既安身,又安心,更显尊崇。”
韩非淡淡一笑:“位置也讲究——高临全城,抬眼便是北斗,旁人想攀都难。”
张良立刻转身,对侍卫吩咐:“望星楼即刻整饬,窗棂擦亮,地炉备足,香料熏透,务必让方士们踏进去就觉着——这是他们的山门。”
侍卫抱拳领命,快步离去。
张良转回身,朝韩非拱手:“韩兄此策,比机关术更解人心结。”
韩非摆摆手,笑意温厚:“不过不愿见赤诚之人,寒了手脚罢了。”
两人相视而笑,灯火映着眉宇,满席欢声如潮涌来。
秦营外,篝火噼啪轻响,人影晃动,疲惫士兵终于卸甲倚火。
林峰盘坐帐前青石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火光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将军趋步上前,抱拳垂首:“侯爷,刚下令休整半个时辰……末将擅作主张,特来请罪。让您亲临前线督战,实在惶恐。”
林峰睫毛未颤,唇边只浮起一丝淡影:“无妨。兵非铁铸,喘口气,才能把刀砍得更深。”
将军迟疑:“可敌营此刻必松懈……若趁势突袭,或可直捣中军。”
林峰缓缓睁眼,火光跃入瞳底:“将军,仗不是比谁先拔刀。是比谁刀未出鞘时,臂膀更稳,眼神更利。今夜吃饱睡足,明日一击断喉——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更要用在恰当时。”
将军肃然拱手:“末将领教。”
林峰重新合目,气息渐沉:“去吧,让他们吃肉,喝汤,好好睡。”
将军躬身退下。
营火旁,士兵三五成堆,炭屑随风轻旋。
一角阴影里,几个年轻兵卒缩着脖子嘀咕:
“那楚军的机关虎……啧,爪子还没沾地,咱们前排盾阵就散成蜂窝了。”
“听说是墨家嫡传的手笔,榫卯咬合能承千钧,活脱脱一头铁骨凶兽。”
“唉,倒霉就倒霉在这儿——本指望跟着侯爷稳稳拿下阳翟,谁料他内力竟被封住了……这仗,往后咋打?”
话音未落,将军巡营的脚步声已近在耳畔。
他厉声喝道:“你们光会仰仗侯爷?
眼下侯爷内力被封,战力大损,正该轮到咱们这些铁骨汉子挺身而出!
你们倒好,蹲在营里嚼舌根、晃膀子,成何体统!”
士兵们被这声断喝震得心头一紧,齐刷刷弹起身,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屏住了。
“即刻起,人人加练一个时辰,操演不许懈怠!
胜仗不是靠一个人扛下来的,是靠咱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将军话音未落,众人已轰然应诺:“遵命,将军!”
话毕,将军转身大步离去,甲胄铿锵,只留下满营肃立的身影。
夜色浓重,秦军大营里篝火跃动,暖光映着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士兵们围火而坐,捧着热气腾腾的粟米饭和炖肉,香气四溢。
“今儿这顿真带劲!吃饱了,明早砍楚军脑袋都不带喘的!”
一名老兵扒拉一口饭,笑得豪爽。
众人哄然附和,笑声在夜风里荡开,疲惫中透着一股子热气腾腾的劲儿。
饭罢,兵士们三三两两回帐歇息。
一名新兵刚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帐顶粗麻布发怔,忽然低声道:“侯爷内力被封……明日我多劈十刀、多射二十箭,杀它三个楚卒,让侯爷瞧瞧咱秦兵的血性!”
旁边铺上那人立刻支起身子,压着嗓门接话:“对!不光杀,还要杀得狠、杀得巧——给侯爷挣个痛快!”
话音未落,帐帘轻掀,林峰缓步而入,静静听罢,嘴角微扬,却未出声。
他悄然落座于案后,闭目调息,气息绵长如溪流,无声无息地梳理着体内滞涩的经脉。
忽闻帐外传来一声禀报:“侯爷,赵高大人求见。”
林峰眸子倏然睁开,寒光一闪,声音冷得像淬过霜:“进来。”
帘幕一挑,一人踏步入内,步履沉稳,衣袍微拂。
林峰目光如刃,在他身上缓缓刮过,唇角微掀:“哦?赵高?
我倒觉得,你更像墨家那只藏在暗处的老鼠。”
来人肩头一僵,旋即垂首,膝盖一软,“噗通”跪地,声音又脆又亮:“侯爷折煞奴才了!小人确是赵高,怎敢冒充墨家细作?”
“哼,墨家易容换骨的本事,天下谁不知?”林峰目光如钉,“若你真是赵高,就该有点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