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苍奉命领旨。
当即就把刑部大牢那夜当值的人全带到了大殿。
一共四个,两个狱卒,两个书吏。
四个人跪在殿中,由承安帝一个一个问。
第一个狱卒很利落地回答:
“回皇上,那夜小的当值,没见着赵大人。倒是柳大人在亥时前后来过一趟,在牢里转了一圈就走了。”
到第二个狱卒的时候,狱卒也几乎毫不犹豫地回答:
“小的也只看见柳大人了,至于赵大人,确实没看到。”
两个狱卒的回答如出一辙,让一旁跪着的赵元朗稍稍松了一口气。
至于两个书吏,口径更是一致,都说那夜没见过赵大人,倒是看见柳大人来查过卷宗。
四人的回答无比一致,说时辰的时候,丝毫没有犹豫,回答得相当顺口。
要不是皇上临时起意,传唤得急,在场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事先对过。
赵元朗跪在地上,听完了,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来,替自己喊冤道:
“皇上,臣冤枉。陈有余自己通敌卖国,人证物证俱在,还在这倒打一耙。他记恨臣把阿楚勒这个证人带上来,就想反咬一口。皇上,臣请皇上严惩陈有余,以正朝纲。”
那声音听着比窦娥还冤。
大殿上,有几个朝臣低声议论了起来。
都察院左都御史方慕直站在原地,眉头都拧成了一个疙瘩。
虽说他心里不喜欢陈有余,但听到赵元朗的喊冤声,甚是厌烦。
他觉得作为朝臣,就该有事说事,大喊大叫的自己喊冤,没有一点文官的风骨。
倒是陈有余,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能站在那挺拔自如,犹如一棵松树。
内阁首辅赵秉衡听着赵元朗的喊冤声,嘴角也抽了抽。大喊大叫的,成何体统,真的很丢他们文官的脸。
陈有余看着地上跪着的四个人,唇角却勾了勾。
这四个人,口径莫名的一致,都对得上。
刑部大牢里的人,他没见过,平日也没怎么打过交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情,大牢里当值的狱卒,平日里很是懒散,特别是夜班。
没事的时候,几乎都会打瞌睡。
按理说,在开口回答之前,都会想一想,回想一下。
可四个人几乎都毫不犹豫,就好像事先知道怎么回答。
这非常得不对劲。
他朝承安帝拱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皇上,臣请皇上把刑部大牢当值的人全叫来。不止这四个,那夜但凡在牢里当差的,不论品级,不论差事,一个一个单独问。”
赵元朗面色一变,立刻接话:
“皇上,陈有余这是在拖延!他通敌一案尚未定论,如今又攀咬刑部的人,这是要把水搅浑。臣请皇上速速处置陈有余,莫中了他的缓兵之计。”
言罢,大殿里又陷入了安静之中。
承安帝端坐在龙椅上,看了一眼跪着的赵元朗,又看了一眼陈有余,最终开口:
“既然事情都到这地步了,再问几个也无妨。”
这话,皇上很明显是向着陈有余说的。
赵元朗跪在地上,紧攥了一下手,左右膝盖轮流轻抬了一下,以缓解长跪的不适。
同时,他心里忽然反应过来。
这事明明一开始因陈有余而起,是陈有余通敌卖国,为何他会一直跪在大殿上。
要跪也是陈有余跪,可对方现在却站在大殿上,连跪都不用跪。
如今皇上又说这话,这不明摆着偏袒纵容吗?
想到这,他瞪了一眼陈有余,后槽牙都在咯咯作响。
秦苍办事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就从刑部,带来了另外的八人,其中两个是轮班的书吏。
八个人依旧由承安帝一个一个问话。
问到第三个的时候,可算是问出了破绽。
第三个狱卒叫孙淼,三十左右的年纪,是个瘦高个。
他跪在地上答得倒是利索,说那夜没见到赵大人。
承安帝问完,正要让他退下,陈有余忽然开口:
“孙淼,你那夜当值,是第几班?”
孙二愣了一下:“回大人,小的原本值的是夜班,可周大却说他明日家中有事,小的正好跟他换了。”
说完,他还往旁边瞥了一眼,那一眼极快,可陈有余看见了。
他看见孙淼瞥的人正好是周大。
周大是那夜当值的两个狱卒之一。此时他正跪在赵元朗身后一侧,低着头。
听到孙淼提到他,他的后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陈有余转而看向周大:
“周大,你换班是因家中何事?”
周大显然没想到陈有余会问他这事,抬眼看了一眼赵元朗,那一抬眼非常迅速,可却被陈有余捕捉到了。
随即他很快低下头,声音有些发紧地回答:
“回大人,小的、小的是因为家中老母亲病重,这才跟孙淼换班。”
说完,他用手背往额头上抹了一把汗。
这原本不过是一个非常正常的问题,周大却回答得冷汗直流。
最重要的是周大那抬眼看赵元朗的动作,让陈有余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这人有问题。
陈有余点了点头,转向承安帝:
“皇上,臣请皇上再问一句,那夜刑部大牢值班人员是否都被换值过。”
此话一出,赵元朗以及他身后跪着的几人都为之一振。
承安帝眸色一深,转头示意秦苍,把这事先落实一下。
秦苍得了命令,立马落实此事。
刑部大牢值班狱卒和书吏总共十二人,全都在这里,盘问起来并不费力。
很快,秦苍便盘问好了,他翻了翻册子,禀报道:
“回皇上,刑部大牢每夜当值四人,两个狱卒,两个书吏。其中两个狱卒皆跟人替换了班次。换班的人分别是周大和汪林,并未登记记档。”
此话一出,大殿内所有朝臣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陈有余微勾了一下唇角,果然有问题。
他接过话:
“皇上,那晚两个狱卒全被换了,而且换班没有记录,都是私下调的。臣斗胆问一句,按照刑部律例,调班必须要记档,可那夜两个狱卒为什么都没记档?难不成这里面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这番话一出口,朝臣们的议论声再次大了起来。
跪在赵元朗身后的周大和汪林脸色大变。
赵元朗的后背绷得更紧了,额头上的汗顺着颧骨往下流。
可他不得不强装镇定,声音发紧:
“皇上,换班是常事,狱卒之间私下调班,不足为奇。陈有余拿这个说事,是欲加之罪。”
陈有余看着他,轻笑一声:
“赵大人刚才说过,不能凭几个眼神定罪。如今两个狱卒同时换班,换班没有记录,赵大人却觉得这是常事,那请赵大人告诉下官,刑部大牢一年到头,有几次两个狱卒同时换班?换的是谁?谁批的?”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针见血,让赵元朗根本无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