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真真人一向鲜少在宗门弟子面前露面。
除了每逢宗门大比时坐在高台之上指点几句,或是广收新弟子时露上一面,其余时候,他要么在议事殿与诸长老商议宗门事宜,要么便是在后山闭关不出。
弟子们对他的印象,大多停留在画像与传说里,一种遥不可及的存在。
而此刻,那道传说中的人影,正悬浮于天际。
一身云绣青袍在风中猎猎翻飞,袍角上流转的暗纹像是活的。
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没有一丝灵力外泄,却偏偏让人生出一种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下方众弟子仰头望去,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连抬头的动作都放轻了三分。
“我都四五年未见过宗主了,不是说这段时间宗主事忙,如今怎得出来了?”
“是啊,我也许久未见宗主亲身了,看这样子,莫不是在等什么人吧!”
“等人?谢师兄外出历练快要半年了,是不是谢师兄回来了?可以前谢师兄回来,宗主也从未如此兴师动众的亲自相迎啊!”
“咳咳…有一事你们还不知道吗?”
“何事?快说!”
“哎呀,到底是何事,莫要卖关子,急死个人了!”
“前几日,抱一长老亲自驾驶飞行船出去了!”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涌动不小的喧嚣。
“什么?抱一长老脾气最怪了,这么多年还从未出过宗门,甚至连咱们弟子受伤他都不耐烦,随便拿了药就打发走了,能请动抱一长老,难不成是谢师兄受伤了?”
“呸呸呸!谁受伤了咱们谢师兄都不会受伤,这话若是传到谢师兄耳朵里,有你好日子过!”
“哎呀哎呀!谢师兄许久没在宗门,我都忘了这一茬了,还望各位师兄替我保守,千万别让谢师兄得知,要不然我可惨了!”
“快别说废话了!现在谁还管你那些许小事!自从上次宗主带谢师兄去天云宗参加盛会后,就再没回来。谢师兄一向与抱一长老交好,我估计这飞行船上肯定有谢师兄!”
知道些许内幕的弟子眯了眯眼,小声道:“不仅如此,宗门内最近很有些动作,听我师尊说,宗主在青如山布下了卜元阵,而且外出采买珍惜药材的师兄照平常多了两三倍!”
“如此兴师动众,连我等普通弟子都察觉一二,这船上除了谢师兄外,肯定还有旁人!”
“到底是谁能让出了名的古怪的抱一长老亲自去接,还能让宗主亲迎,我真是好奇极了!”
“元戎师弟,你和谢师兄关系近,你说会是谁来?”
被称之为元戎的圆脸少年,正是当日和谢云舒一起参加龙渊试炼,并且半年前去天云宗参加盛会的小师弟。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飞行船,再看看身边一脸饥渴看着他的师兄弟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深切的悲哀。
这种知道答案不能说的感觉,谁懂?
…
在云隐宗众弟子的仰望中,那艘飞行船缓缓驶近。
船身划开云层,像是从天上裁下的一片影子。
“呵呵,终于回来了。”
鉴真真人抬手轻轻一扶,原本因停船而微微震荡的船身立刻归于平静,连一丝多余的晃荡都消散得干干净净。
从锦官城到云隐宗,就算是乘坐飞行船,也要两日路程,虽然船上很舒服,但这两日许是肚子里的孩子感觉到了危险,格外闹腾,南烛的脸色越发苍白,甚至身上都染上了几分极易破碎的柔弱。
她穿了一袭月色长裙,裙摆在风中轻轻浮动,衬得她整个人宛如一捧被月光浸透的柔水,潋滟而柔软,
“南烛见过真人,谢过真人体恤,南烛感念。”
她朝着鉴真真人柔柔一拜,只是这脚步还未踏出,周身便被一股柔和温暖的灵力包围,那些透明的、泛着光泽的灵力渐渐渗透肌肤。
奇异的是,这灵力只不过是刚融入她的身体,肚子里那两个调皮捣蛋的孩子居然安静下来。
“哈哈!这两个孩子是极聪明的,感受到强大的力量,便不再折腾了!”
饶是见多识广的鉴真真人,见此情形也忍不住弯唇一笑。
还未生产出来的孩子,魂魄不够凝实。
在肚子里就自动吸取母体元气的少之又少,能够感受到危险的更是凤毛麟角了。
而南烛腹中这两个,不仅能感知到,还能据此做出判断、主动消停,这已经不能用“天资聪颖”来形容了。
简直是妖孽。
鉴真真人摇头失笑,只不过眼中的期盼和看重之色越发浓郁了。
“南烛小友,老夫还要感谢你愿意来云隐宗,实乃我宗之幸啊,老夫已经恭候多时了!”
他说得极为客气,听在抱一长老耳中却不免为之震撼。
这份分量,甚至比宗门令谕更重。
南烛和霜华肯答应来云隐宗生产,这便意味着天云宗的善意,更意味着那两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从今往后将与云隐宗结下不解之缘。
甚至有可能留在云隐宗。
抱一长老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宗主这是把云隐宗未来百年的气运,都押在这两个孩子身上了。
不过也是情有可原,三宗中,只有他们云隐宗人才越发凋敝了。
青崖宗有通脉之术,前来加入宗门的不知凡几,人数优势下来,有天赋的弟子比其他二宗多多了。
而天云宗又是出了名了宽泛,宗主太虚真人好脾气,宗门待遇又好,弟子也不少。
唯独云隐宗,两头不占。
论术法,没有青崖宗那般独门绝技,论门风,也没有天云宗那般来者不拒的气度。
弟子一年比一年少,人才一年比一年凋敝。
若长此以往下去,后继无人,早晚消失在修仙界的历史长河中。
所以他才会在卜出那一卦之后,整整三日没有合眼。
卦象里,那对双生子站在云隐宗的山门前,身后是前所未有的盛景。
他们会带领云隐宗攀上一个新的高度,甚至在整个修仙界都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