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扞和李仲穆出了大帐,待到分岔口时,李扞忽然放慢了脚,侧过身来:
“李将军,方才在帐里,也是奉王命行事,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担待。”
李仲穆摆了摆手:“言重了。王命在身,各有各的难处。”
话落,又看似随口一问:“朱公已回汴州了?”
“回了。”李扞点头,“数日前便已班师。”
末了,他补了句,“二位将军莫要忧虑,大王不过一时气恼,他早已有令,数镇驰援博昌,相信不日便到!”
李仲穆“嗯”了声。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李扞便带着两名亲卫往安排的营帐去了。
……
次日天色稍亮,李仲穆便被一阵嘈杂的声音惊醒。
哭声、呵斥声,甚至是惨叫?!
他差点以为被袭营了,迅速翻身坐起,抓走了枕边的横刀。
随后,仔细一听,声音又细微得很。
见没有异样,李仲穆披上外袍,大步走出营帐。
刚一掀帘,便愣了一瞬。
营寨外面,数不尽的百姓正从官道四处涌来,宛若密密麻麻的黑点。
仔细看去,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背上不是驮着碎石,便是扛着削好的粗木。
四周,许多披甲兵卒来回走动,手中长刀出鞘,不时便朝人群呵斥。
有人想从队伍里溜出来,便被一枪杆抽翻在地,随后一刀砍下!
这时秦虎也带着几名亲卫赶来,李仲穆皱眉:“这是在做什么?”
秦虎摇了摇头:“节帅,某也是刚醒,出来才看见的。似乎是往博昌城南那边去的。”
外面如此吵闹,泰宁军的兵卒自然也被陆续吵醒,不少人出了营帐,站在营门边上往外看。
不多时,葛进忠和单廷珪也到了李仲穆这边。
葛进忠神色沉凝;单廷珪倒没什么表情,扫了两眼便收回了目光。
李仲穆抬眼朝博昌城看去。
只见城南那片空地上,已堆起了一大片木石。
百姓们走到那里,将背上的东西倒下,转头又往回走,去搬下一趟。
空地边上,不断有兵卒拿着长杆比量着高度。
李仲穆当即明白——朱友宁要搭攻城的高台!
博昌城墙不算高,若在城外筑起一座与城墙等高的土台,便可压上去!
就在这时,博昌城头突然有了动静。
一排箭矢从垛口后射了出来,直直朝着城南那些搬运木石的百姓!
箭矢破空,不过一轮下去,便有数十人倒地,惨叫哀嚎随之传出……
搬运的队伍顿时乱了,有人扔下背上的木石转身便跑,后面的人被前面的人撞倒,木石滚了一地。
督看的兵卒就在后面,见他们冲来,挥刀便砍,接连砍翻了好几个往后退的百姓:
“再有退者,死!”
李仲穆自然是听不见的。
只能说这些百姓倒霉,碰上青州——把州县的军卒抽调回城,百姓扔在城外不管,便成了朱友宁破城现成的民夫!
恰在这时,一军卒仓促奔来,进了李仲穆的营帐区,抱拳道:“李帅,朱帅有请。”
李仲穆点了点头,带着秦虎和几名亲卫出了营,往朱友宁的中军大帐走去。
进了帐,朱友宁正坐在案后。
他的眼窝比昨日更深了,眼底一片青黑,显然昨夜更是没睡好。
“坐。”朱友宁抬手示意。
李仲穆在案侧坐下,朱友宁亲自给他斟了一盏茶。
李仲穆端起来一喝,意外道:“顾渚紫笋?”
朱友宁眼底闪过意外。
他这茶叶确实是顾渚紫笋,从汴州带来的,自己平时也不怎么喝,偶尔拿出来装装样子。
没想到这李蛮子竟一口喝了出来。
李仲穆看出他的疑惑,解释了句:“当年在长安崔胤府上喝过一回。”
“某这儿还有一些,既然李帅喜欢,便都给你了。”
“朱帅客气。”李仲穆嘴上应着,心下却警惕起来。
昨夜才被朱温骂了顿,转眼便送茶?!
恐怕这茶没那么好喝!
果然,不等他开口,朱友宁又道:“某今日请李帅来,还有一事相商。”
“想必李帅也看到了,城南筑台之事。”
“某想让李帅的泰宁军配合某,督看民夫。”
没错,就是配合!
因为朱温没有明确谁担任都统。
而两人从官职上来看,李仲穆是检校太尉、义昌节度使;朱友宁是岭南西道节度使,检校司徒。
李仲穆稍大,可朱友宁是朱温的侄子……
李仲穆应下了,随后问了句:“朱帅打算征发多少民夫?”
“十万。”
李仲穆心下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
朱友宁接着道:“某此次只带了一万兵马。”
“东巡时,恰逢王师鲁围攻齐州,某率兵击退了他。后来王师范又派兵增援刘鄩,某又灭之。两次下来,折损不少。”
李仲穆听到这儿,对朱友宁的看法顿时变了。
齐州被围和增援刘鄩,不论哪一仗没胜,自己攻兖州都会陷入腹背受敌之境。
只听一声“好”。
朱友宁脸色难得好了些。
可以说,自他征战以来,这一仗算是最为不顺的几仗之一!
“若无事,某便先行了……”
朱友宁道:“李帅自便。”
李仲穆出了朱友宁的大帐,秦虎当即迎上来。
李仲穆开口,“将军指挥使及以上召入帐中!”
“诺!”
待回到自己营中,才落案,葛进忠、单廷珪、秦虎以及数名军指挥使便都来了。
只听李仲穆开口,“朱帅要征发民夫筑台,某已答应配合。由左、右军领兵,听朱帅调遣。”
那两个被点到的军指挥使,恭敬称“诺!”
既不损自家兵马,又能尽快破城,不过死些百姓,何乐不为?
……
一连数日
博昌城南,木石越堆越高,一座座土台的轮廓慢慢隆起。
城头箭矢不断,搬运的百姓却渐渐习惯了箭矢的声音,以至后来再没人抬头去看。
不时有人倒地,也只是绕开了走。他们相信朱友宁说的,明日!明日便不用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