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大半夜,那些赏钱被悉数分发下去。
由秦虎派人盯着,一箱箱抬到各营……
只是这赏钱还没在手里捂热,便有人动了别的心思。
那些刘鄩的部下,除了几十个当场投降的,其余悉数被斩首。
至于那些泰宁州兵,李仲穆没有重罚他们。
可李仲穆手底下的兵卒得了赏钱之后,有不少人趁夜摸到了泰宁州兵歇脚的营房外。
那些州兵手里多少也攥着些刘鄩发的军饷,还有从府库里顺出来的零碎。
义昌兵卒三五成群地堵在外头,拿刀背敲着木桩,嘴里喊着“弟兄们借几个钱花花”!
里头的人也不敢反抗,只得从缝里往外递钱串子。
递得少了,便挨上一脚;递得多了,外头的人便笑嘻嘻离开,换下一帐。
一夜之间,泰宁州兵手里的钱财被刮了个干净。
义昌兵卒则是心满意足地回了营房。
李仲穆自然知道,不过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大军随即休整一日。
次日午后,兖州城东一处宅子的后院里,一孔武有力的汉子正赤着上身站在院里。
古铜色的肤色,肌肉结实,配上那雄壮的背影,乍看之下便是一员猛将。
正是李仲穆。
此刻,他手里正拿着一张硬弓,还是那刘鄩生前的。
只是瞬间,搭箭!拉弦!弓弦便如满月般绷到极限。
手指一松,便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第二箭,第三箭,一连三射皆中。
第四箭搭上弦时,一亲卫从廊下快步走来,抱拳禀道:“节帅,葛将军回来了。”
李仲穆稍一分神,但箭还是射了出去,仍正中靶心!
他收了弓,接过一侧亲卫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汗,披上衣袍。
“走,去城外。”
秦虎早备好了马,李仲穆翻身上马,带着十几名亲卫沿主街朝城门方向驰去。
路上没有行人,铺面全关着。
出城后,远远便望见官道尽头扬起一片尘沙。
数百骑兵簇拥着一面大纛正朝城门方向驰来,大纛上正是个大大的“葛”字!
而后是数千步卒。
等到队伍靠近,只见为首的几骑中,最前面那道身影面容沉硬,脸上带疤——正是葛从周!
李仲穆策马上前,在数步外勒住马,“葛帅。”
葛从周同样勒马,语气客气:“此次有劳李帅了。”
李仲穆稍怔。
自他印象中以来,这还是葛从周第一次这般客气。
一行人马入城。
位于最前的几骑,自然是葛从周、李仲穆、秦虎、葛进忠。
路上,李仲穆开口,将王彦温的事择要说了:“王彦温通敌,以作内应,已被某杀了。”
葛从周神色淡然,说道:“无碍”。
但李仲穆注意到,葛从周握着缰绳的手始终很紧。
十几州同时举事,唯有兖州出了这么大的岔子。
便是王彦温未通敌,也活不了。
此话过后,四人一路上颇为安静,李仲穆注意到,一侧的葛进忠脸色始终凝重得很。
节度使府前,四人下马。
葛从周转过身来,对李仲穆道:“李帅在偏堂稍候,某先去一趟后宅。”
“葛帅自便。”
葛从周带着葛进忠大步往后宅去了。
李仲穆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才转身往偏堂走去。
论官衔,他是检校太尉、义昌节度使,隐隐比葛从周还大些。
但实际上,在宣武军的体系里,葛从周——这朱温麾下第一大将,远不是他能比的。
他走进偏堂,在案后坐下。
偏堂不大,陈设竟也颇为简朴。
不多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李仲穆抬眼看去,一个粉雕玉琢的锦衣小女娃从廊下探出半个身子,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朝堂中瞅了瞅。
约莫十来岁,头上梳着双丫髻,簪着两朵绢花,一张鹅蛋脸白里透红。
她手里端着一只茶盏,走到案前,把茶盏搁在案上,然后眨巴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李仲穆。
李仲穆觉得挺有意思。
“你住在这儿?”李仲穆问。
那小女娃点了点头。
李仲穆心下疑惑,“这是葛从周的女儿?”
他当年给葛从周当亲卫都头的时候,在葛从周身边待了几个月,但葛从周的家眷他还真就一个都没见过。
“叫什么名字?”李仲穆又问。
小女娃还是没有开口,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案上的茶盏,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李仲穆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让他喝茶。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水温正好,带着清香。
既是葛从周的家眷,想到这儿,李仲穆放下茶盏,在身上摸了摸,想找个什么物件当见面礼。
结果摸了个空。
腰间除了刀就是腰牌,还有钱袋……总不能把钱袋塞给人家女儿。
想了想,他把腰间那块玉佩解了下来。
这还是当初他成婚时,手下人送的,成色不错。
李仲穆对玉没什么讲究,只觉得戴着不碍事便一直挂着。
他把玉佩递到小女娃面前,“拿着吧,算某的见面礼。”
小女娃眼睛一亮,伸出两只小手把玉佩接了过去,随后嘴角一弯,露出一排小牙。
恰在这时,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仲穆抬眼看去,葛进忠正从门外走来,刚好看到这一幕——自己堂妹拿着李仲穆给的玉佩。
他脚步一顿。
小女娃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脸上的笑一收,小脸腾地红了,攥着玉佩转身就跑。
跑过葛进忠身侧时脚步踉跄了一下,葛进忠伸手想扶,她已经一溜烟跑出了门,脚步声在廊下越来越远。
葛进忠神色莫名。
李仲穆倒没注意两人的异色,问道:“葛帅呢?”
葛进忠这才开口:“李帅,叔父抱恙,您恐怕要多留几日了。”
李仲穆眉头微皱。
他早有言在先,两人私下可不必如此。另外,多留几日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问
葛进忠沉声道:“叔父病重,不能掌兵了。”
“病重?!”李仲穆稍怔。
自己前脚还在城外跟葛从周说话,后脚他就病重了?
葛进忠看出李仲穆的疑惑,这才解释道:
“两年前,叔父便染上了风恙(中风)。初时不过头晕,于身体无碍。”
说到这儿,他语气开始低沉下来。
“可自今年来骤然加重,率军驰骋、奔走,时常无力、发昏。”
李仲穆这才想起方才入城时,葛从周紧紧攥着缰绳。
合着,那不是气愤,是无力。
风恙,在当今年月可不是小病,半身不遂,丧命都是常事……
而葛进忠的下一句话,更是让李仲穆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