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仲穆策马街上
兖州主街颇大,但两旁的铺面早已紧闭,四处可见刀枪、箭矢以及血迹。
城头上最后传来几声短促的喊杀。
待杀声停下,王彦章大步赶来时,脸上的血正顺着颌骨往下滴,把下颌的短须黏成一绺似的。
但他眼底不显半分疲色,自打跟着李仲穆以来,他已很久没有这般使着长枪了。
只听他抱拳喝道:“节帅,城头已经肃清,余下守军皆已降了!”
“贤明。”李仲穆沉声开口。
“末将在!”
“你即刻带三百人,巡视全城。”李仲穆语气冷了下来,“凡有人趁机生乱、军卒违抗军纪、奸淫妇女、掠夺财物的——杀无赦!”
王彦章神色一凛,抱拳称“诺!”
他转身大步离去,身后三百精锐随即分作数队,沿着几条主街散开。
“其余人,随某去葛帅府上!”
余下数百步卒和一百骑队齐声称“诺!”
一路上,不时有溃卒从巷口窜出,被前排步卒一枪捅翻;有的干脆扔掉兵器跪在路边,被兵卒卸下甲胄,喝令蹲到墙角。
李仲穆没有理会这些零星的抵抗,直奔葛从周府邸。
可等他的马队冲到近前时,才发现秦虎已经先他一步杀到了这里。
秦虎那一边的人正与府门外残余的守卒绞在一起。
那些守卒边退边打,有的已经退到了府门台阶上。
府门前横七竖八躺了几十具尸体。
他先前派来的百骑也已将府门围了大半圈。
见李仲穆赶到,秦虎赶来抱拳道:“节帅!”
“里面什么情况?”
秦虎回道:“刘鄩就在府内。”
李仲穆眼神一凝。
只听秦虎接着开口,“属下带人追到此处,便见府门快要关了。”
“而且里面应是不下数十人。”
李仲穆点了点头,随后一挥手,一名弩手都头当即上前,抱拳听令。
“弩手压上去,把门外那点人先清干净。”
“诺!”
数十名弩手从步卒阵列中前移,分成两排,前排半蹲,后排站立,弩机搭弦,对准了府门台阶上还在顽抗的守卒。
“放——!”
一排弩箭齐射而出,随着弩箭破空,台阶上有十几个守卒几乎是瞬间中箭。
有的仰面栽倒,有的被射中了腿,踉跄着滚下台阶。
弩箭第二轮紧跟着射来,将剩下的几个钉在门板上。
府门外顿时安静了。
李仲穆一挥手,几名步卒冲上台阶,试图推开府门。
可那两扇木门早被顶死了,外面的人推了几下,没半点反应。
“撞开。”李仲穆开口。
几名兵卒四处张望,恰好看见街边一间酒铺的门前立着几根粗壮的杉木桩,那是拴马用的,底座埋在土里。
兵卒们提刀冲过去,抡起横刀猛砍木桩底部,十几刀下去,杉木桩应声而断。
紧接着,数名兵卒合力抬起那根木桩,沉甸甸的木桩被当成了撞门锤。
“撞——!”
一声令下,杉木桩的顶端重重撞在府门中间,发出沉闷的巨响,门板随之剧烈震颤。
“撞——!”
第二下,传出一声断裂的脆响。
第三下,府门被撞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守军拼命用身体顶住门板,可木桩又撞了过来。
门便破了!
两扇厚重的木门向内塌开,门后的守卒被撞翻了好几个,还没等他们站稳,义昌兵卒已经挺刀冲了进去。
李仲穆原本想翻身下马,亲自带人进府。
可他左脚刚离开马镫,身侧那几十名亲卫已经抢先一步涌了进去。
秦虎同样冲了上去,身侧是一拥而上的亲卫,个个眼睛发红,嘴里喊着“节帅留步”!
脚下一个比一个快。
李仲穆的手还搭在马鞍上,就看着自己这帮亲卫已经冲进了府门,这帮兔崽子……
他索性不急着进去了,站在府门外。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院里的动静明显小了下来,只剩零星的砍杀声。
李仲穆这才下马,跨进了府门。
前院里躺满了不下数十具尸体,大多是刘鄩的亲卫,也有几个义昌兵卒。
血迹一路都是。
他穿过廊下、洞门,进了一侧偏院,里面的场景让他脚步一顿。
后堂门口的台阶上,一个穿着铁鳞甲、外罩红袍的中年男人正靠在廊柱上。
那人的甲胄上好几道深口子,血从甲缝里渗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横刀——正是刘鄩!
他身边只剩三名亲卫,个个带伤,背靠着背,围在刘鄩身侧。
李仲穆刚看清这一幕,还没开口。
自己那几十名亲卫已经再次一拥而上。
秦虎冲在最前,嘴里喊着“杀了这狗贼”,手里横刀已经劈了下去。
他身侧七八把横刀同时劈下,刘鄩瞬间便被淹没在刀光里。
他身侧几名亲卫也是如此,几乎在瞬间被砍翻在地。
可待人死了,下一瞬,几个亲卫为了争抢刘鄩的尸体,竟互相推搡起来。
有人拽着刘鄩的一条胳膊往外拖,另一个抓住他的衣领不撒手。
第三个干脆一刀劈在刘鄩的腰上,想把人劈成两半各分一半。
第四个见抢不过,猛得往后一拽,连带着把前面两人一起拽了个踉跄,三个人滚作一团。
“娘的!你拽谁呢!”
“你松手!这头归某!”
“凭什么归你?老子先到的!”
“放你娘的屁!”
刀鞘互相磕碰作响。
李仲穆站在原地,实在看不下去了,脸色也由无奈变得有些阴沉。
正要开口喝止之际,秦虎已经抢先一步冲进人群。
“都他娘的住手!”秦虎厉喝一声,“再抢,老子把你们手都剁了!”
人群瞬间静了下来。
只是,为争这个斩将的功,刘鄩的尸体已被大卸八块。
好在头颅还算完整,被一个亲卫死死抱在怀里。
李仲穆走上前,低头看了看那头颅。
发髻散乱,面黄短须。
可惜了,这人要是换个地方,未必不能成一番事业。
没再多想,李仲穆沉声道:“找个木盒,快马送到汴州。”
“诺!”
随后,李仲穆穿过院子,绕过一道回廊,往后宅走去。
后宅的院门掩着,里面颇为安静。
他推门进去,院子颇大
正堂的门半开着,里面点着灯,一身着墨绿锦袍的老妇人正坐在堂中的椅子上。
她脸上皱纹很深,坐姿端正,一双老眼扫来时,不见慌乱。
李仲穆在堂中站定,抱拳行了一礼:“见过老夫人。”
“你便是李仲穆吧?”
“正是。”
葛老夫人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老身在这府里被关了这些日子,外头的事,也知道得不全。你今日来,是破了城?”
“是。”
“那刘鄩呢?”
“已经死了。”
葛老夫人闻言,神情间竟看不出是快意还是感慨。
良久,她开口:“你来此,是有事要跟老身说吧?”
李仲穆没多废话,直言道:“老夫人,此番攻城,某麾下弟兄,死伤不少。且破城之前,某曾向将士们许诺厚赏。”
葛老夫人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微微颔首,语气平静:“这府里是我儿的官邸,府库中也有不少钱帛。你救了老身,救了百姓,这些钱,取了便是。”
李仲穆抱拳道:“多谢老夫人。”
葛老夫人看了他眼,忽然开口:“我儿那边……”
李仲穆回道:“葛帅的人马明日便到。”
葛老夫人“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李仲穆也没再留,退出了正堂。
出了院子,他朝守在门外的秦虎开口:“派几个人守着老夫人的院子。”
“诺。”
待李仲穆走到前院时,院中已经站了一排人——都是他的亲卫和几名都头。
府库的锁已经被砸开,数十口大箱子从库房里拖了出来。
箱盖掀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铜钱串子,有的则是金银器皿。
李仲穆扫了一眼箱中的数目,便道:“取四成,剩下的放回去。”
“诺。”
话落,秦虎亲自带人清点了四成出来,剩下的原样封存。
四成里又分出两份,一份赏给了白天攻城的步卒和夜袭的锐卒,另一份留作阵亡抚恤。
余下的按人头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