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城头上很快传来一声喊。
“李蛮子——!你若再攻城,便代葛从周收尸吧!”
那声音是从垛口后传下来的,隔着雨幕和几百步的距离,传到阵前已是不大。
但仍有不少兵卒听清了。
李仲穆自然在列,他脸色愈发难看,葛从周之母……
良久,只听他沉声喝道:
“收兵!”
身侧数名传令兵闻令策马奔出,很快鸣金声再度传出。
围困四门的骑兵同样收拢,只留下少量监视哨骑,其余纷纷拨马回阵。
王彦章就在阵侧,听到鸣金声又响,随后策马冲到李仲穆面前,猛得勒住缰绳。
“节帅!”他抱拳,语气难得急切,“末将愿领兵督战!再战一次!!”
没错,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城挡不住两次冲锋了。
甚至再压一次,便可破城!
可,破城之后呢?
“葛帅与我有恩。”李仲穆终于开口。
王彦章没再说了,抱拳应了声“诺”,便拔马退到一侧。
单廷珪恰好这时从西面策马赶来,待行至身前,开口便问:
“节帅,为何不攻了?”
他是真不明白,在他看来,刘鄩这一手简直是昏招中的昏招。
只听他开口:“刘鄩抓的是葛帅的娘,跟咱有什么关系?若因攻城而死,也是怪王彦温无能、葛从周倒霉。”
李仲穆看了他眼,目光沉静。
“葛帅与我有恩。”他重复了那六个字,语气加重了些。
单廷珪虽有不甘,但也不会违背李仲穆的意思,只得应“诺”。
待到军营大帐后不久,秦虎入内禀报:
“节帅,此战折了四百多弟兄。”
李仲穆听着,神色阴沉。
偏偏只要再有一次冲锋,城就拿下来了。
偏偏不能冲。
“朱友宁呢?”李仲穆问,“还有葛从周呢?怎么还没到?”
这正是他疑惑的。
按朱友裕的部署,朱友宁才是三路合围中该最先抵达兖州的一路。
他从汴州出发,路程比义昌到兖州还近,结果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有。
李仲穆甚至怀疑朱友宁压根没接这个烫手山芋——直接带着兵去打王师范的老巢青州了,把兖州留给他和葛从周。
秦虎抱拳道:“据快马来报,葛帅的人马大概明日就能到。至于朱友宁那边,还没探到。”
……
城头上
义昌军退去之后,垛口后面很多州兵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满地的碎石、断箭,下面是被热油烧焦的云梯,以及冲天的刺鼻臭气……宛如人间炼狱一般。
刘鄩快步穿过城头,走到那老妇人面前。
老妇人被两个州兵扶着,站在城楼一侧。
刘鄩在她面前站定,躬身一礼,“老夫人,实在……”
老妇人开口,止住了他的话头。
“两方交战,各为其主。”她声音极为平静,“只是恐怕老身的面子,能卖这一次,未必能卖这第二次。”
刘鄩没有多言。
城中看似最有威望的人是葛从周离开后的节度副使王彦温,可实际上王彦温根本不掌权。
泰宁军上下,说一不二的人是葛从周。
而他的母亲留在兖州,就是一个活着的象征。
所以刘鄩一直不敢怠慢这位葛老夫人。
待老妇人被搀扶着下了城楼,副将凑了上来。
把葛老夫人“押”上城头,便是他的主意。
“将军,”副将低声开口,“李蛮子退了。”
刘鄩脸色并不好看,却也没有怪他。
谁能想到他才拿下城池不久,尚未站稳脚跟,便突然天降一支数千人的精锐,拔城而来。
他轻叹了声,“某料定此城必定无法再固守了。”
副将一愣。
刘鄩接着道:“那李蛮子要取某的人头。你们跟随某日久,可以砍下某的头,开城换赏。”
副将大惊,扑通跪倒在地。
他还以为是方才把葛老夫人押上城头,惹恼了刘鄩,连忙解释:
“将军!我等此行,是为了天子!既然欲行大事,又何必在乎这些小的礼节?”
把那老妇推上城头,在他看来算不得什么。
刘鄩没再多话,又叹了口气。
“对面都是精锐。”他沉声道,“如果你们留下来,只怕会是同某一起死。”
副将跪在地上,抬起头来:“公行大义,我等又怎会偷生?”
刘鄩沉默良久,终是“嗯”了一声,转身走下城楼。
只可惜那副将话说得大义凛然,可城里的泰宁州兵却不是愿一同赴死的……
天色渐暗。
中军大帐里内,烛火通明
李仲穆正站在帐中,一身黑色甲胄,腰间横刀抽出了半截,背对案几,秦虎披甲站在案侧。
王彦章、单廷珪此时也被传唤而来。
两人入帐,齐齐抱拳:“节帅!”
李仲穆转过身,凌厉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随后手腕一转,横刀“锵”的一声收回鞘中。
“王彦章!秦虎!”
“末将在!”两人同时上前一步。
“你二人各率麾下精锐健儿三百!”李仲穆声音沉厉,“夜袭攻城!”
“诺!”
三人一时兴奋,他们就知道节帅忍不了,破城就在今夜!
随后,李仲穆目光落在单廷珪脸上:“单廷珪!”
“末将在!”
“你率骑兵堵住四门,放走一人,唯你是问!”
单廷珪兴奋称“诺!”
军令已下,三人各自出帐。
帐外夜色渐深,却有兵马趁着夜色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