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稍亮,城头上的守军便发现了异样。
雨幕里,城下不远处躺着十几具尸体,泥水混着血水从尸体底下渗出来。
其中一人,那身绯红色的官袍最为扎眼——王彦温!
而他身边躺着的,自然是那些跟着他一起出逃的指挥和虞候。
那守军脸色发白,缩回垛口后面,朝身边的队正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队正探头往下看了一眼,也愣住了,随即转身就往城楼方向跑。
消息很快传到刘鄩那里。
他穿着一身铁鳞甲,外罩红袍,脸色不变走来,抬眼看去。
雨幕中那一点红色格外显眼!
“都看见了?”他沉声喝道。
没有人应声。
“昨日那李蛮子说过,降者既往不咎。可你们看看,这是什么结果?”
还是没有人应声。
那些原本心思浮动的人,脸色更是难看,没有人再提“降”字了。
刘鄩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城楼。
他走后,城头上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渐渐有了议论声。
上午,秦虎照例领着一小队人马,准备到城下喊话。
虽然不一定有多大用,但至少可以持续打击守军士气。
秦虎带着四名亲卫策马出阵,刚走了不到百步,城头上忽然有人喊话了,语气愤愤。
“你们不是说投降既往不咎吗?!那王副使怎么死了?!你们说话不算话!”
秦虎勒住马,愣了一下。
城头上那声音还在继续:“你们杀降!还杀了副使!这叫什么既往不咎!”
秦虎脸色骤变。
他没有贸然回话,拨转马头便往营中驰去,身后那四名亲卫也跟了上来。
城头上的喊话声还在身后响着。
待到营中,秦虎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中军帐前,掀帘而入。
李仲穆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兖州城的舆图——正是昨夜葛从周的信使送来的。
城内人数他也大致知道了,州兵不过千余。
见秦虎进来,李仲穆抬头看了眼,见他脸色不对,便道:
“怎么了?”
秦虎抱拳,将方才城头上的话复述了遍。
李仲穆听完,自语了句,“这姓刘的,果真有几分本事。”
“怪不得这十数州只有他一人成事啊。”
秦虎有些不解。
李仲穆解释道:“他这是离间计。不对,不光是离间计,还是阳谋。”
秦虎眉头皱起。
“先前弟兄们在城下听到的,是那刘鄩刻意让咱们听到的。”
秦虎开口:“节帅,您的意思是王彦温不是诈降?”
李仲穆沉吟片刻。
他想了想昨晚那十几个人的样子,疑点实在太多了。
杀,没了内应的隐患,却便于那刘鄩掌控千余州兵;不杀,便要赌那王彦温没问题。
而一共十数州,唯这一州出事,便是到了事后,这王彦温也会成为那个杀鸡儆猴的鸡。
想到这儿,李仲穆开口,“不重要了,死便死了吧。”
话落,他站起身来:“备马!”
不多时,李仲穆带着秦虎和十几名亲卫策马出阵。
他没有靠得太近,在离城头约莫一百多步的地方勒住了马。
他仰头望着城头,城头上也站满了人,都在往下看。
身侧亲卫扬声大喊:“城上的听着!义昌李帅在此!”
众亲卫的声音在雨幕里传出很远,城头上一阵骚动。
“你们说王彦温是投降?那某问你们,他要是真心投降,为何不聚众打开城门?为何只带着十几人?又为何能靠着十几人逃出城?”
城上骚动更大,但没人开口回话。
李仲穆又道:“因为他叛了朱公,成了刘鄩放出来的细作,要混入某军中,伺机为内应!”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不然的话,刘鄩为何不灭他们的族?!”
城头上又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李仲穆没有再等,拨转马头,带着秦虎等人驰回营中。
他当然不知道刘鄩有没有灭王彦温的族——但他判断,大概率不会。
因为刘鄩身边就那么点人,要守城、要巡防、要盯住那一千多号泰宁州兵。
更何况,刘鄩是个聪明人,灭杀王彦温和整个泰宁军高层满门会激起城内的反抗。
当然,城头上那些守卒未必分得清。
不过无所谓了,王彦章该到了,等自己的人拿着刀子站上城头,他们自然就想明白了……
一个时辰后,王彦章领着三千兵卒浩浩荡荡带着许多攻城器械赶来。
带到营中,王彦章翻身下马,朝着走来的李仲穆抱拳,“见过节帅!”
李仲穆面露喜色,“贤明可算来了!”
“传我令,即刻生火造饭!待水足饭饱,攻城!!”
午后,雨势仍是不停,细雨绵绵的。
李仲穆骑在枣红马上,立于阵前。他身后是三千步卒列成的方阵。
再往前,就是那道浑黄的护城河——几日雨下下来,似乎比第一日来时宽了几分。
而护城河后面便是兖州城墙了。
“节帅,都准备好了。”王彦章从后方策马而来,铁枪横在马鞍前。
他身后跟着十几名亲卫,每人手里都攥着一面小旗。
三千步卒已经分成了三拨:第一拨一千人,负责填河和推冲车;第二拨一千人,扛着云梯负责登城;第三拨一千人,为预备队,随时补位。
李仲穆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阵侧。
方阵两翼,单廷珪的两千骑兵已经展开,列成左右两队,每队一千骑。
骑兵的任务很明确:防刘鄩出城,同时堵住四门,不让城中一人逃脱。
“传令——填河!”
号角声骤响。
第一拨一营步卒推着填壕车,从阵列中涌出,朝护城河冲去。
填壕车是一种独轮小车,车上堆满了柴捆和土袋,推到河边便可直接倾入河中。
兵卒们弓着腰,盾牌举在头顶,队形散得颇开。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人推着填壕车,到了河边便将车一翻,柴捆和土袋哗啦啦倾入水中,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
刘鄩的弓弩手纷纷从垛口后探出身来,朝城下射箭。
细雨中,箭矢破空的声音,远不如平日清脆。
几十支箭落在填壕队周围,插在泥地里,有的则扎在盾牌上。
倒也有个填壕兵被射中了大腿,惨叫一声栽进河里,很快被水流冲走。
旁边的兵卒没有停,继续推着填壕车往河边涌。
“弩手——压上去!”李仲穆喝道。
弩阵从步卒阵列后方前移,待停下后朝城头齐射。
弩机张开的声响密密麻麻,看似声势浩大,实着越过护城河,能落到城头垛口上的,没有多少。
偶有守军探头,才被弩箭射穿了面门,仰面翻倒。
“再射!再射——!”
反正都是齐州薅来的,根本用不完,李仲穆也不心疼。
这一番下来,城头上的箭雨顿时稀了不少。
那些泰宁军大多不出力,可他们也搭箭射了,刘鄩的亲卫也没办法。
填壕队趁势加快动作。
填壕车一辆接一辆地推到河边,柴捆、沙袋、土石,一车接一车地往河里倾泻。
护城河面被截成了三段,每段填出了一条勉强能过人的泥泞通道。
河水从两侧漫过柴捆,但底下的土石已经踩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