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一连数日时间,冯道都在商税务里埋头抄录。
他话不多,也不跟其他文吏闲谈,每日来了便坐下干活,干完了便走。
可他那手字和算数的本事,却是藏不住的。
一份税册经他手抄录,前后数额分毫不差,连几处原先记录模糊的地方都被他用小字批注清楚。
管事的起初只觉得捡了个便宜,后来发现这人做事又快又稳,便渐渐把一些更重要的核账事也交给了他。
钱自然也跟着涨了。
而冯道也没忘了先前照料之情,每日领了那二升米,自己留下一半,另一半分给了那几个最困难的同乡。
一来二去,那十来个从瀛州来的民夫,便隐隐以他为首了。
他们每日收工之后,便聚在修城附近的旧营房里,听冯道说些外头的见闻、城里的消息。
可仍是有人注意到了他。
这人姓吴,在税务里干了数年,眼尖得很。
他发现冯道每日领了米和钱,只给自己留一半,剩下的全分给了那些城墙根底下的民夫。
这倒也没什么,许是心善呢。
可他再看冯道那双手,骨节分明、指法熟练,分明是常年握笔的人。
一个常年握笔的人,怎会混在民夫堆里?而且那些民夫听起来还不是本地口音。
吴文吏没有声张,只是私下把这事报了上去。
才报了一层,便知道这人是瀛州来的“民夫”,便更可疑了。
最后层层上报,便到了孙鹤的案头。
孙鹤那几日正好在核查义昌四州的民夫名册。
沧州城墙要加固,征发来的民夫有数千人,分作十数处工地,每处都有文吏登记造册、核发工钱。
可这些册子到了他手里,大多写得潦草,有的连日期都记岔了。
唯独其中一份,字迹工整不说,还在边角处注了几行小字,说明某处数字与上月对不上、某处名册可能有重复登记。
孙鹤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落款处写着三个字——冯可道。
他没听过这个名字。
一查之下,才知道冯可道原是从瀛州过来的。
“瀛州?”孙鹤心下存疑。
第二日,他让人取了最近几处地的账目,并将冯道唤来,令他重新核算。
冯道接过账本时,神色不变,只是点头应下,便低头翻看起来。
那几本册子记得乱七八糟,有的地方连日期都前后颠倒。
冯道一页页翻过去,遇到对不上的地方便停下来,手指在案上轻轻比划,嘴里无声地念着数,半个多时辰的工夫便核完了其中一本。
等冯道把第二本也核完,抬起头来,才发现孙鹤一直在看自己。
他放下笔,恭敬道:“孙先生,这几本账目有七处对不上,小人已在旁注明了。”
孙鹤走过去,拿起册子翻到冯道标注的地方,一一看过。
数目确实对不上,他暗自点头。
随后把册子放下,看向冯道:“你以前在瀛州,做的什么官?”
没有问是什么吏,毕竟这般本事,就不可能为吏。
冯道沉默了几瞬,才开口:“回先生,小人在瀛州时,曾任参军。”
孙鹤眼神微动,“那你怎么会到了定霸都?”
孙鹤可是已知那定霸都只是个“民夫营”,不可能会有参军。
冯道这才解释,“原是参军,被贬到了定霸都任文吏。”
孙鹤看了他好一会儿,没有再问,让他先回去,把今日的钱领了。
冯道恭敬一礼退下。
等冯道走远,孙鹤吩咐一侧都头周武,“将郑将军请来。”
“诺!”
不多时,郑荣便来了。
他是瀛州归降的将领,自手底下那千余骑兵近些日子被打散编入马军后,便在义昌军里挂了个闲职,平日里没什么事做。
他见了孙鹤,十分恭敬,抱拳行礼道:“见过掌书记!”
孙鹤颇为客气,“将军请坐。”
郑荣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坐于下首。
孙鹤这才开口,“瀛州那边送来的降卒里,有一批是从定霸都带出来的。其中有个人叫冯可道,你认得吗?”孙鹤问。
郑荣点头:“认得。”
“他原先在瀛州做什么?”
“参军。”郑荣回道。
孙鹤疑惑,暗道,“一个马军指挥使会认得一个参军?”
那郑荣似乎猜出孙鹤的疑惑,解释道:
“此人在堂上献策,不成,被二郎……不,被那刘守光盛怒之下问责贬职,这才落到了定霸都。”
“且此事与末将有些关系……”
孙鹤这才点头,“有劳将军了。”
待郑荣离开后,孙鹤令身边都头周武把冯道叫来。
冯道再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穿着件青布袍子,进了门先恭敬行礼,“掌书记。”
孙鹤开口,“坐吧。”
他这才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搁在膝上。
“你在瀛州做过参军,后来被贬,如今在沧州做文吏。”孙鹤开口,“屈才了……”
冯道摇了摇头:“小人如今能做点事,有口饭吃,已经不错。”
孙鹤却是淡笑,“少年心气。你年不过二十,不过受此小小挫折,便要一蹶不振,糊涂一生吗?”
冯道被激,一时间愤慨、羞愧交加,不知说些什么。
良久才道:“受教了。”
孙鹤没再多说。
只因听此人往事,只觉得曾几何时,此人不也是那个直言的自己吗?
这样的人,若只做文吏,太可惜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两名兵卒快步走进堂内,径直走向孙鹤身后那名都头——周武。
那都头还是当初李仲穆派来护送孙鹤的,人极沉稳,平日里话不多,但办事牢靠。
孙鹤喜欢,便也一直留了下来。
此刻,那两名披甲兵卒走到他面前,冷声道:“周都头,黄指挥有令,请你随我们走一趟。”
周武一愣,随即眉头皱起:“黄指挥?”
那两人明显不想废话,直言道,“奉命行事,还请都头不要为难我们。”
周武脸色变了。
他看向孙鹤,眼里带着几分不解。
他是李仲穆亲自派到孙鹤身边的,名义上归孙鹤调遣,如今黄狗的人越过孙鹤直接来拿他,这算什么?
他强压着火气,问那两名兵卒:“某犯了什么事?”
“属下不知。”兵卒语气强硬,“黄指挥只说请都头走一趟。”
孙鹤虽是皱眉,却也知李仲穆身边有这样一支队伍。
便道:“去吧。”
周武闻言,眼底闪过慌乱。
只是那两名披甲兵卒手握一侧横刀,随时可以出鞘,他却并未着甲……
良久,咬牙没有反抗,任由两人将自己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