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吴钊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案上是一盏热茶,可直到凉了,他也没往嘴里送。
一连好几日下来,他使出去的钱少说也有几十贯,该打点的、该递话的,一处都没落下。
可留后府那边,愣是连个回音都没有。
妈的,收了钱不办事,连句准话都不给,算什么道理!
气愤之下,他猛地一拍案桌,茶水溅落。
心念一转,又想到,难道那姓王的背后,还有他吴钊不知道的门路?
他越想越烦,端起茶盏想喝上一口,才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正要开口唤下人添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叩门声响起,下人在门外开口:“主家,吴十将来了。”
吴钊微微一怔。这么晚了,他这侄儿跑来做什么?
他压下心头的烦躁,开口说了句“进来”。
门推开,吴惕大步跨进书房,脸上带着几分难掩的急切,一进门便开口问道:
“叔父,留后府那边有消息了?”
吴钊摇了摇头,脸色阴沉。
吴惕一看他这副表情,心里便明白了大半,自己找了个位子坐下,脸上的急切也沉了下来。
两人相对无言,坐了好一会儿。吴惕忽然开口:
“叔父,这些日子,我派人打听了那姓王的。”
吴钊抬起眼,看着他侄儿。
吴惕继续说下去:“此人原是沧州卢彦威的旧部,卢彦威败亡后随溃兵归降了咱宣武军。巨鹿城下,他阵斩了数名沙陀精骑。”
“洺州攻城,先登。青山口伏击晋军,与葛郎君一道生擒晋贼偏将。”
“从一个降卒做到营指挥使,只用了不到几月光景。”
吴钊闻言深深吐了口气,他原以为这新指挥使是个不简单的,却没想到竟这般不简单。
只怕早入了留后的眼……
思绪飞转间,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下人叩门:“主家,周都头来了。”
吴惕闻言,不等叔父开口,已经迅速起身,进了里间的屏风后面。
吴钊整了整衣袍,压下脸上的阴郁,开口让下人请周良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个身材瘦高的都头,面容清瘦,眼窝微陷,正是第三都的都头周良。
他今日没披甲,穿了件青布袍子。
吴钊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热切的笑容,开口道,“来人,看茶!”
三个都头——高怀义、张顺、周良,他这段时日一个一个都单独谈过。
高怀义是个耿直的,当初替他在帐中当众顶过王仲穆的任命,但后来校场上亲眼看见王仲穆拉满测力硬弓,那股子不服气便消了大半。
他敬自己的资历,但也服那指挥使的武力,对那夏鲁奇担任都知兵马使这件事,态度已不抵触。
张顺更是圆滑——既不反对,也不支持,尽说些模棱两可的客套话,让自己碰了一鼻子软钉子。
只有周良,从始至终都表现得很是不以为然。
他在三个都头里武功最高,脾气也最硬。向来信奉一个道理——有本事的人坐那个位子,他没话说;没本事的人坐上去,他不服。
夏鲁奇在军中并无多少根基,年纪又轻,他看不过眼。
而高怀义和张顺,在他看来不过是畏于王仲穆的威势,不敢出头罢了。
周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抬眼看了看吴钊,开门见山:
“吴兵使,高怀义和张顺那两个软骨头,见了硬弓便软了膝盖。”
“您熬了这么多年,都知兵马使的位子早就该是您的。那个姓夏的,一个暂摄能坐稳?”
吴钊脸上佯装露出几分苦笑,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只是木已成舟,指挥使教命如此,只怕……”
周良没等他把话说完,便放下茶盏,声音透着笃定道:
“吴兵使不必如此。那姓夏的不过是个暂摄,这都知兵马使的位子,他坐不住。”
“只是等您上去之后,这副兵马使的位子——”他抬起那双微陷的眼,看着吴钊,“该谁来做?”
吴钊闻言脸上露出笑意,语气比方才又热切了几分:
“周兄弟放心。只要我吴钊坐上那个位子,这副兵马使的位子,便绝不会有第二个人来坐。”
周良得了这句准话,脸上那股冷硬的神色略微松了几分。
他直接起身,语气笃定道:“那吴兵使就恭候好消息吧。”
话落,便大步出了书房。
吴钊脸上的笑容随着那远去的脚步声一点点敛去。
吴惕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望着周良消失的方向,皱起眉头,开口问:
“叔父,他一个都头,哪来这么大的底气?”
吴钊缓缓坐回椅子上,他也在想,周良是个直性子,这种人不会无的放矢。
可他一个都头,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次日一早,王仲穆到了军营。他进营帐还没多久,便将案几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小片空地,站在那儿又把昨日韩三刀教的那两式刀法比划了好几回。
收刀卸力,马上反撩,一番练习之后,动作愈发娴熟起来。
他收了刀,拿起案上的布条擦了把汗,心下盘算着今天再去找那老酒鬼时该带几壶酒。
那老酒鬼确实有几把刷子,至于那一百两银子,他眼下还拿不出来。
不过,先带酒过去,总不至于把他赶出门。
想到这儿,他轻笑了声,正要将刀插回鞘,帐帘忽然被人猛地掀开,一名亲卫冲了进来,面色急迫,来不及行礼便脱口而出:
“指挥!不好了!夏兵使和人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