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举着火把走出暗室。
刚出门,迎面便撞上了闻讯赶来的刘纪和葛进忠。
刘纪走在前面,葛进忠落后他半步,看见王仲穆从洞里走出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刘纪的目光越过王仲穆,往他身后的甬道里看去,随后又落回王仲穆脸上。
“可有什么物件?”
王仲穆将那封信递了过去。
刘纪接过信,展开扫了一眼。
“河东行营都统李。”他开口,语气透着几分了然,“这伙贼寇,果然是晋军的暗桩。”
他把信揣进自己怀里,然后抬起眼,目光在王仲穆身后的队列里扫了一圈,“那贼首呢?”
王仲穆抱拳道:“已被属下队正夏鲁奇斩杀!”
他身后,夏鲁奇手里正拎着孟正那颗人头。
刘纪眉头皱起,“我是问你贼首在哪,不是问你谁杀的。”
王仲穆站在两人之间,闻言眼神一凝,暗道,“抢功?!”
夏鲁奇闻言,上前一步,将孟正的人头奉了上去,被刘纪身侧亲卫接过。
他不想给穆哥惹麻烦。
刘纪见状,脸上的不悦这才散了大半。
他转过身和葛进忠往回走,似乎心情不错,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哈哈……不过几个沙陀贼子,也想在留后的地上藏匿作乱……实在是可笑至极!”话语间,透着几分志得意满。
“将军运筹帷幄,此战全仗将军之功。”葛进忠在旁边淡淡回道,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刘纪不时言语,但葛进忠回得更少,他也不恼。
跟在两人身后的王仲穆自然能看出刘纪对葛进忠的态度,和方才对自己时判若两人。
而且那话语间隐隐透着长辈对晚辈的语气。
那个带路的老汉,就是这个时候上前的。
他在刘纪身前跪下:“将军,山上的贼也剿了,小老儿能不能……能不能带着家人走了?”
刘纪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又皱了起来。没有说话,只一挥手。
一名亲卫拔刀上前。刀锋划过老汉的喉咙,血从颈间喷出来,下一瞬,老汉的身子便往一侧倒去。
夏鲁奇的拳头攥紧了。
他站在王仲穆身侧,指甲陷进掌心,骨节咔咔作响。
他是被老卒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最看不得的就是这种事。
那姓刘的,用他们当饵引敌、蒙了他们的功劳,已是欺人太甚!
可这老汉给他们带了路,说好了带到了有赏,到头来连一条活路都不给。
一只手按在了他肩膀上。
夏鲁奇对上了王仲穆的目光,王仲穆没有开口,微微摇了摇头。
等王仲穆把手收回去,看了眼地上的尸体,眼神闪烁,要是他猜的不错,姓刘的大概率是拿那老汉的家人充当“斥候”去探路,全死了。
于这等人而言,死几个无关紧要的百姓,可比死几个战兵要好得多。
一行人开始下山,山道两旁的灌木丛里还散落着白日激战留下的残骸——断箭、破盾、被劈烂的甲片,还有那些没收殓的尸体。
天色渐暗,夏鲁奇骑马走在王仲穆身侧,脸色阴沉。王仲穆也沉默着,脸上的表情谈不上多难看,但绝不好看。
骑马在前的葛进忠还在和刘纪说着什么。两人并辔而行,刘纪不时侧过头低声说几句,葛进忠微微点头,偶尔回一两句。
夜色越来越暗,山风从大山深处灌过来,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走了一段路,葛进忠拨转马头,从队列前头兜了回来。
他策马走到王仲穆身侧,两人并辔而行。葛进忠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王兄弟,今日的事,莫要放在心上。战报上,向来是主将拿头功。”
“都是自家兄弟……”
王仲穆没有回话。
葛进忠自知理亏,其实他也憋屈,本是为拉进两人关系,笼络之用,结果这刘纪把功劳全揽下了不说,连钱财都刮了个干净。
见王仲穆这副模样,葛进忠又补了几句:“这等事,哪家藩镇没有?你在宣武军待久了就知道,没有几个将领会把手下人的功劳全数报上。”
王仲穆沉默了几息,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不满,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开口抱怨。
这副的模样,演得不算用力,但足够让葛进忠看在眼里。
葛进忠确实看在眼里了。他又往王仲穆这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道:“兄弟放心,私下我自会与叔父言说。”
叔父。
王仲穆心底猛地一惊,脸上露出适当的愕然,“不曾想葛兄……”
他没有把话说完。
葛进忠便摆了摆手,脸上的神色淡了很多,
“军中连襟很多……”
“但叔父是叔父,我是我。我能站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自己一刀一枪杀出来的,不是谁的侄儿。”
王仲穆点了点头。
正当两人之间的气氛稍有缓和,身后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为何杀那老汉。”
是夏鲁奇。
他位于王仲穆身后两步,手里攥着那杆长枪,脸上依旧阴沉得很。
葛进忠闻言转过头,看着夏鲁奇,目光冷了下来。方才和王仲穆说话时的缓和,尽数消失。
“何做妇人姿态。”
他还压了一句没说出口的话。那老汉的家人已经死得一个不剩了,怎么让他们一起回去?至于放那老汉一人回去,谁知道他会不会到处乱说,坏了宣武军的军纪。
夏鲁奇一怔,王仲穆适时开口,岔开话题。
“葛兄,密信的事留后可知道了?”
葛进忠这才转回头,“信已经让快马送回洺州了。留后那边,自有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