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颜在城楼上站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亲兵端来一碗稀粥，粥面上浮着几片干菜叶，米粒稀稀拉拉漂在汤里。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碗，对亲兵说：“从今日起，我的口粮减半，和城头守军一样。”
亲兵张了张嘴，被严颜看了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城里的粮仓已经见底了。原本算着能撑一个月的存粮，实际上撑到第二十天就见了底，后面全靠每日减量硬熬。先是辅兵减半，再是守城主力减半，到了最后，连巡城的骑兵都下了马，集中到城墙上去轮值。马厩里的战马已经宰了三分之二，剩下的几十匹瘦马留着驮运伤兵和最后突围时用。
城外的汉军没有急着攻城。
甘宁的水寨牢牢锁住江面，战船每天分四班巡游，严颜的船根本出不了港。东面张诏的陆营也按兵不动，营寨前后摆了拒马和鹿角，骑兵每日在外围巡弋，截断了江州与成都之间的所有通路。
困了二十多天，严颜终于确认：这是真困死了。
第廿三日，入夜。
严颜召集了城中所有屯长以上军官，聚在府衙议事。堂中灯火昏黄，二十几名将领或坐或站，面色都不太好看。严颜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城防图，图上的几处破损标记是近日被汉军投石机砸出来的。
“城内粮尽，援军无望。”严颜开口，声音比往日低了一些，“本将受刘益州厚恩，镇守巴郡多年，城破之日，唯有一死报之。”
堂中一阵沉默。一名屯长站起来，声音有些哑：“将军，我们还能突围。趁夜从西门出去，走山路……”
“山路？”严颜看了他一眼，“汉军骑哨每日在外围巡弋，山路能快过他们的马？就算出了城，到了雒城之前还有几百里，他们追上来只是时间问题。”
又一名校尉开口：“将军，不如开城暂降，保全将士性命。等成都那边……”
严颜摇头：“降不降，不是你们能决定的，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堂中每一张脸，“你们各自回营，安排好值守。今晚的事，不许外传。降者不罪，死战者随我。”
众人散去。堂中只剩严颜和一个老亲兵。
老亲兵走近一步，低声说：“将军，真到了那一步，您打算怎么办？”
严颜没有回答，只是把城防图折好，放回木匣里。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去把北城那段矮墙再查一遍。明早天亮前加派两个哨位，不许松懈。”
老亲兵应声退下。严颜独自坐在堂中，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了几晃。他闭上眼睛，没有睡。
城外，中军大帐里，楚昀收到了陆炳的最新探报。
“城内已经在杀马充饥，守军每日口粮减到不足半斤。严颜二十多天没下城楼，每日早晚各巡视一次，没有出城的迹象。昨日有一名守军从城头缒下来投降，据他供述，城内粮仓已经见底，最多还能撑五六天。”
楚昀看完，把探报递给诸葛亮。诸葛亮扫了一遍，放在案上：“严颜在等一个结果。他不会主动突围，也不会主动投降。他在等我们攻城。”
甘宁在侧席上站起来：“那就攻吧。水军这些天把江面都摸透了，南岸有一处浅滩，可以靠大船，登岸之后直扑西门。文聘的两千人还在小城守着粮道，调回来两天就能到。”
张诏也开口：“东门和北门外的地形我已经探清了。北门坡陡，大部队展不开；东门是正门，可以投石机架上去。西门靠江，甘将军的人可以先登城。”
楚昀听了几人的建议，走到舆图前看了看，然后转过身来。
“明日休整一天，后日清晨攻城。甘宁从西面水寨出两千人登岸，打西门；张诏从东面主攻，投石机和弓弩手先压制城头；冉闵带两千重甲步卒在城外待命，等城墙一破就从东门冲进去；高顺的陷阵营随冉闵行动。文聘那边留一千人守粮道，其余人调回江州参战。”
众人领命，各自回营准备。
第廿五日，天刚蒙蒙亮。
江面上水雾未散，甘宁的水军已经在南岸浅滩处放下了二十余艘小船，每船载二十人，一批接一批向江州城西侧的滩头运送。文聘从粮道小城赶回后立刻接过了这支队伍的指挥，两千人分成四队，贴着江岸快速推进到西门外的石堤后面，隐蔽待命。
与此同时，东门外的陆路上，张诏的主力已经列阵。投石机被推到阵前，操作手们拉紧机括，第一轮石弹已经装好。弓弩手站成三排，前排蹲，后排立，箭矢上弦，只等号令。
城头上，严颜亲自站在东门城楼。
他看到了江面上的动静，也看到了东门外的阵列。他没有传令调兵增援西门——他知道那是徒劳。他只是把城头上的守军分了两拨，一拨守东门，一拨守北门，然后对身边的旗手说：“传令下去，今日城破，各自为战。愿意降的降，愿意死的死。不必等我的命令。”
旗手犹豫了一下，被严颜看了一眼，立刻跑下城楼传令去了。
卯时刚过，张诏抬手下令。
投石机齐齐发射。十二架投石机同时发射，十二颗石弹呼啸着砸向城头，其中一颗正中城楼西侧的垛口，砖石崩飞，两名守军被碎石击中，惨叫着倒下去。第二轮石弹紧随其后，打在城墙中段，墙面裂开一道口子，碎石不断往下掉。
弓弩手开始放箭。三轮齐射，城头上的守军抬不起头来。张诏看准时机，挥手传令：“云梯队，上！”
一百架云梯从阵后推出来，每架由十名步卒扛着，冲向城墙。梯顶的铁钩扣住垛口，士卒开始攀爬。城头上的守军拼死往下推梯子，滚木和礌石接连砸下来，几架云梯被砸断，梯上的士卒摔落在地。
但张诏没有停，他继续投入云梯队。第二批、第三批接连压上去，城头上守军的滚木和礌石渐渐跟不上了。
西面，文聘听到了东门的战鼓声，立刻下令：“登岸，打西门！”
两千人从石堤后面冲出来，越过浅滩，直扑西门。城头上的守军本来就不多，面对突然从侧翼杀出来的汉军，防线瞬间动摇。文聘的人架起云梯，抢登城头，守军仓促应战，节节后退。不到半个时辰，西门城头上出现了汉军的旗帜。
东门也破了。
冉闵带着两千重甲步卒从云梯上冲上去，铁甲护身，长矛盾刀齐下，城头守军被硬生生推下城墙。城门从内侧被打开，吊桥落下，张诏的骑兵涌入城中。
高顺的陷阵营跟在冉闵后面进城，沿着主街向西推进，逐段肃清残敌。
城中巷战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守军失去统一指挥后，各自为战，有的据守巷口，有的退入民宅，有的干脆放下武器蹲在路边。汉军按事先的部署，逐街推进，不滥杀，不劫掠，只缴械和收降。
严颜没有跑。
他站在东门城楼上，看着汉军从城门涌入，从楼下经过。他身边只剩下十几名亲兵，都还拿着刀，但没有人主动冲出去。他把佩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城垛上，然后对亲兵说：“你们下去吧，不用陪我。”
亲兵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跪下来，有人站着不动。严颜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面朝西面，看着成都方向，背对着城楼下正在涌入的汉军。
冉闵带人登上城楼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一个白发老将，背对着他，面朝西面，佩剑搁在城垛上，身边只有十几个跪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刀却没有抵抗的亲兵。
冉闵没有拔刀。他停在三步之外，看了严颜的背影好一会儿，然后对身边的人说：“去请主公来。”
楚昀到城楼上时，张诏、诸葛亮、甘宁都已经在了。严颜站在城垛边，面朝西面，没有转身。楚昀走到他身边，也面朝西面站了一会儿。
风从西面吹过来，带着远处山林的湿气。城下还有零星的喊杀声，但已经越来越远。
“严将军。”楚昀先开口。
严颜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江州已经破了，成都还在刘璋手里。我要打成都，需要一条路，也需要一个能带路的人。”
严颜终于转过头，看了楚昀一眼。他的目光很平，没有愤怒，也没有哀求，只是一双熬了太多夜、见过了太多事的眼睛。
“老夫守城不力，无颜再见刘益州。”他顿了一下，“你要杀就杀，不必多言。”
楚昀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对身边的人说：“收了他的佩剑，备一辆车，送到后营养伤。江州城内所有降卒，照旧安置，不许苛待。”
严颜被带下城楼时，没有挣扎，也没有再说话。经过冉闵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看了冉闵一眼。冉闵朝他拱了拱手。严颜微微点了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江州城内的厮杀声彻底平息了。城头换上了汉军的旗帜，城门重新关闭，吊桥收起。甘宁的水军从江面上收拢船只，张诏的步骑在城内分片驻扎，高顺的陷阵营守在城门和府库要害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城中偶尔响起的马蹄声和巡逻队走过的脚步声。
楚昀站在城楼上没有下来，他把诸葛亮和张诏叫到身边。
“江州拿下了。下一步，分兵。”
诸葛亮点头：“涪城、绵竹、雒城、成都，这四城是刘璋的最后防线。我们分三路，一路走内水，一路走外水，一路走巴西郡，让他顾此失彼。”
张诏：“我走内水，正面打涪城。”
甘宁：“我走外水，从南面切他的粮道。”
楚昀看了诸葛亮一眼：“北路谁走？”
“黄忠。”诸葛亮说，“他打山地战有经验，带五千人走巴西郡，占阆中，断刘璋北面援路。”
楚昀转过身，面朝西面。夕阳正往山脊后面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暗红色。
“三路出发。江州留两千人守城，严颜也留在这里养伤。其余人各自归建，明日休整一天，后日出发。”
三人领命下楼。
楚昀在城楼上又站了一会儿。脚下的江州城安静了下来，远处的长江在暮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江面上能看到几点渔火，是甘宁的水军巡船在移动。他收回目光，走下城楼。
这一座城拿下来，入蜀的路才算真正打开。后面还有涪城、雒城、成都，每一步都不会轻松。但江州的陷落意味着刘璋的东面门户已经不复存在了。
夜风从江面上吹来，凉意渐深。楚昀走进帐中，把舆图重新铺开，在上面的涪城、绵竹、雒城、成都四个位置上各画了一个圈，然后搁下笔，合上舆图。毋丘兴和马谡在帐外候着，见他出来，迎了上去。毋丘兴问了一句：“主公，三路出发的军令，现在就拟？”
楚昀点了点头：“今晚拟出来，明早发给各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