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三路曹军已然拔营启程，樊城四万荆州兵马亦挥师北上。南北两股强敌遥相呼应，步步压向南阳，整座城池与周边百里地域，尽数被浓重的大战阴云笼罩。
中军大帐之内，楚昀端坐主位，身任右将军。案上平铺着南阳全境舆图，冉闵立于近前，其余一众领兵大将分列两侧。众人目光齐齐锁死南方通往新野的必经谷道。
“四万大军行军，绝非寻常行伍那般扎堆赶路。”楚昀指尖点向两山夹峙的山道，语气沉稳，句句贴合行军规制，“依照古之大军体例，他们必然拆分三队：五千人前军为先锋，开路探路；两万中军为主力，主将、幕僚、旗手、传令兵尽在此处，是整支大军的指挥中枢；剩余一万五千人组成后军，顺带护卫全部辎重车辆。三大梯队彼此相隔十五里，前后呼应，互为援应。”
他稍作停顿，接着剖析利弊：“单论士卒，一人披甲持械、背负行囊，前后留出一米间距，一万人单列行进便能拉出近二十里远。四万人铺开，首尾绵延数十里，寻常埋伏根本无从下手。若我们率先攻打前军，对方指挥中枢安然无恙，主将一声令下，各部进退有据、援护有序，伏击便会沦为硬碰硬的苦战，我军伤亡必定大增。”
“故而此战核心，唯有直击腹心。”楚昀目光锐利，“专打中军。中军一乱，指挥体系彻底崩塌，整支大军便成了无头之蛇。前军远在十余里外，仓促回援不及；后军遍布粮车、辎重车辆，谷地路面本就受限，窄处仅容一两车并行，宽处最多三车齐驱。溃兵向后奔逃，势必被大车死死堵住去路，进退两难。届时有人想反击，有人想逃窜，自相拥挤践踏，敌军战力自行折损大半，这才是以最小代价重创强敌的上策。”
冉闵躬身开口，语气熟稔自然：“主公思虑周全。大军出行，必定广派斥候，远哨往往前出五到十里探查，若不先清除耳目，伏兵尚未动作便会暴露。属下请命，带队清剿沿途探骑。”
“分工即刻敲定。”楚昀排布军令，条理分明，“第一路，你挑选精锐步卒，潜伏在谷外远近山岗。待荆州军斥候入伏，就地处置，不闹出大动静。肃清耳目之后，全军借着山林掩护，缓缓向谷道两侧抵近，隐于林木、坡洼之间，与路面保持距离，偃旗息鼓，不露半点形迹。”
“第二路，全军弓弩手分多段布设在谷道两侧，重点囤聚在谷地中段咽喉位置。待中军主力大批踏入谷道，依次发起攻势，连续射出四轮箭雨，层层叠加，先彻底打乱其阵型与军心。”
“第三路，中段隘口两侧提前堆存滚木、礌石。四轮箭雨过后，立刻推落巨石巨木，横断路面，将深陷谷中的中军再次分割成两段，加剧混乱，阻断其内部相互驰援。”
“最后，我亲领所有骑兵，分两支扼守谷地南北出入口。死死封死进出要道，隔绝谷内中军与外侧前军、后军的联系。战机当前，不必留手，全力扩大战果。”
帐内众人齐齐抱拳领命，依次出帐调兵。各部人马当即行动，收起鲜明旌旗，遮掩甲胄反光，借着山林遮蔽，分批向这条十二里长谷潜行。
冉闵率领精锐先行抵达外围山岗。不多时，南方尘土扬起，十余骑荆州斥候两两一组，沿途左右了望，步步谨慎，向外拓展警戒范围。待探骑全数进入伏击圈，伏兵骤然杀出，短兵相接转瞬结束。山林阻隔声响，远方的大队人马对此毫无察觉。
扫清外围耳目后，伏兵按照计划缓缓前移。所有人敛声屏息，蹲伏在林木之后。整条十二里谷地静悄悄的，唯有山风穿林，树叶簌簌作响，远远望去，只是一段寻常山路，暗藏的杀机被掩藏得严严实实。弓弩手摆好箭矢、拉满硬弓，步兵握紧环首刀与长矛盾，民夫守在高处滚木礌石旁，只待号令。楚昀率领骑兵隐在南北谷口的坡地之后，静静等候猎物入谷。
两个时辰过后，远方传来连绵不绝的脚步声、车马轱辘声，声势浩荡。
五千前军率先抵达谷口，四列纵队有序踏入谷地。沿途不见自家斥候踪影，前锋主将心中生出疑虑，几番张望之后，不愿耽误行军进度，依旧下令全速通行。五千先锋完整穿过十二里长谷，在谷北十五里外就地列阵驻守，依照军规静候中军。
又过许久，两万中军主力缓缓开至谷口。队伍行列绵长，披甲士卒层层递进，主将与一众将吏居于队伍中段，各色令旗林立，鼓手、传令兵紧随左右，整座指挥中枢完整无缺。主将屡次派人联络远出斥候，始终杳无音信，警意渐浓，可数万大军已然开动，进退不得，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前行。
大队人马源源不断涌入谷道，队伍前后拉得极长，足足有大半兵力深陷十二里谷地之中，首尾两端还露在谷口之外。
楚昀立于谷地中段最高的山岗之上，见时机已然成熟，猛地抬手厉声大喝：“放箭！”
号令响彻山谷。
两侧潜伏的弓弩手同时起身，第一轮箭雨如漫天飞蝗，呼啸着扑向谷中人群。正在行进的荆州军猝不及防，前排士卒成片中箭倒地，受惊的战马扬蹄狂奔，在队列里横冲直撞。原本还算规整的行伍，瞬间乱作一团。
哀嚎、惊呼、怒骂此起彼伏。中军主将又惊又怒，连声喝令士卒整队，可队伍绵延数里，命令传递缓慢，根本无法快速约束。
不等敌军有半分喘息之机，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箭雨接踵而至。四轮箭矢轮番倾泻，覆盖整片谷道，敌军伤亡持续攀升，军心彻底崩盘。士卒们慌乱躲闪，你推我搡，拥挤在道路中央，彻底失去了建制。
“落石！”
楚昀第二道号令传出。
中段隘口两侧，民夫合力发力，堆积如山的滚木、巨石轰然滚落，重重砸在路面之上。粗壮木杆与巨大石块交错堆叠，形成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硬生生将谷内的中军分割成前后两截。同属一支队伍，近在咫尺，却再也无法相互支援。
“封死谷口，全军压上！痛击敌军！”
楚昀翻身上马，高声传令。南北两处谷口的骑兵即刻出动，铁骑列阵而立，刀甲寒光凛冽，牢牢守住所有进出通道。两侧山林之中，杀声震天，冉闵率领步兵主力顺着坡地全速下压，长矛盾层层推进，直面已然崩溃的敌军。
此刻谷中乱象彻底失控。中军指挥体系在四轮箭雨与落石冲击下彻底瓦解，主将、旗手、传令兵或伤或亡，再也无人能够统一发号施令。前方士卒试图突围，尽数被谷口骑兵截杀；后方溃兵向后奔逃，迎面撞上连绵的辎重车队。谷地道路狭窄，粮车、牛车交错排布，彻底堵死退路。人流、车马、乱兵搅作一团，自相踩踏，哀嚎遍野。
十五里外的荆州前军听闻谷中巨变，整队赶来驰援。楚昀当即调拨骑兵迎击，双方几番冲杀，荆州前军本就心神不安，交战片刻便全线溃败，士卒四散奔逃。楚昀下令骑兵顺势追击，限定追出五至十里便可收兵，不必深入远追。骑兵得令，策马掩杀一阵，待追至十里地界便勒马折返，转而在谷外要道布防警戒。
后方护着辎重的一万五千后军，大半人马尚在数里之外，远远望见中军惨败、前军溃逃，当即掉头奔逃。楚昀派出一支轻骑小队追出数里，确认敌军彻底远遁后便即刻折返。
待到谷内厮杀渐渐平息，战场狼藉一片。两万中军主力死伤惨重，余下士卒眼见无路可走，纷纷弃械投降，清点下来，被俘者足有四五千人之多。
冉闵处理完各处军务，快步来到楚昀马前复命：“主公，谷中敌军已尽数击溃，驰援的前军被我部骑兵杀散，追出十里后已然收兵布防。后方后军也早已遁走。我部仅百余士卒受轻伤，无人阵亡，此番战果颇丰。”
楚昀目光扫过偌大战场，沉声连发数道将令：“事不宜迟，全员动作起来。先调集人手，将遍地尸身集中堆放在一处，纵火焚烧，避免滋生瘟疫。军中轻伤员就地取药包扎，重伤者暂且安置在路旁，暂且无暇分心照料。”
“即刻清理路面，移开堵路的滚木与车马，打通整条谷道。再组织人手接管所有辎重车辆，清点粮草、军械，编组列队。”
“骑兵依旧分驻谷道外围四方，严密警戒，谨防残敌折返偷袭。其余各部抓紧收拢队伍，严加看押俘虏，待一切妥当，便向北开拔。”
军令层层传达下去，全军各司其职，行动迅疾。烟火在谷地一隅升起，焦糊气味随风散开。士卒们手脚麻利地清理障碍、清点物资，数千俘虏被严加看管，分列路旁等候启程，一辆辆满载粮草军械的大车依次排列整齐。偌大战场有条不紊，不出多时便收拾妥当。
此地距南阳宛城足有一百五十余里，大军携带着大批辎重、俘虏，又历经连日厮杀，人困马乏，不宜强行疾行。楚昀定下规矩，全程保持常速行进，只较平日稍稍加快些许步伐，白日赶路，日暮便择地扎营休整，务求保全战力。
行至新野地界，城中原有守军五百人。楚昀传令，就地再抽调五百士卒留守，凑足千人驻守新野。这支人马一来可弹压周遭流窜的荆州散兵，二来扼守南下要道，充当南面前哨，一旦荆州军卷土重来，便能第一时间示警。
安排好留守兵马，大部队继续向北而行。数千俘虏、连绵车队与披甲士卒汇成浩荡人流，踏着一路风尘稳步前行。无人仓促奔走，甲胄步履沉稳，每日按部就班赶路歇营，不出意外，五日之内便可抵达南阳。
所有人的心神，自此尽数向北收拢，整支队伍朝着宛城方向稳步进发，静静等候下一场战事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