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四年春,经十余日后,大军班师回晋阳。
城外的风已没了出征时的凛冽,带着几分料峭的春寒。地面上的残雪化了大半,墙根的雪水顺着砖缝往下渗,在低洼处汇成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
楚昀进城后,先下令解散各部,让士卒各自回营休整,这才沿着主街往州牧府走去。
穿过仪门时,王猛已在廊下候着了。他手里抱着几份公文,见楚昀进来,也没多寒暄,直接将最上面那封递了过去:“邺城的回信到了。”
楚昀接过信,在廊下就拆开了。
袁绍那边回得干脆,盐换粮的章程他认了——每年一万石精盐,换五万石粟麦,春秋两批,第一批开春后送到。
楚昀看完,随手递给一旁的郭嘉:“袁绍答应了。”
郭嘉接过信扫了一遍,嘴角微扬:“一万换五万,这比例他接得住,咱们也不亏。先跑起来再说。”
楚昀没有再提此事,将信收好,转头问王猛:“云中那边有消息没有?”
王猛答道:“按路程算,徐荣的信应该还在路上。”
楚昀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几天后,各方消息陆续报到晋阳。
郭嘉在正堂里将各地局势一一铺开:“长安那边,李傕、郭汜虽在四月攻入,但二人互相猜忌,迟早生变;曹操刚收了三十万黄巾降卒,正在兖州站稳脚跟;袁绍前阵子与张燕在常山打了一仗,双方死伤都重,暂时顾不上别的;西凉马腾、韩遂还在观望,插不上手。”
楚昀听完,只淡淡一句:“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郭嘉会意,将话题转回并州内部。邺城的回信定下了盐换粮的细节,通道既已打通,楚昀便让王猛安排人手,准备接收第一批粮。
这条线,暂时稳了。
又过了两日,张燕的使者刘石到了晋阳。
他在城门口报上名号,被领进州牧府,站在案前拱手道:“末将刘石,拜见右将军。”
楚昀抬了抬手:“久仰,请坐。”
刘石谢过,在侧席坐下。坐定之后,他将张燕的意思大致转了一遍:“地给哪一块、人能带多少兵、粮草怎么算——大致就这几件事。”
楚昀没有直接回答,先反问了一句:“张将军自己,有没有什么想法?”
刘石答道:“张将军的意思是,若能安置在马邑郡或太原郡,最为稳妥。”
楚昀听完,将安排说了出来:“马邑、定襄、桐过一带,三块地方都能安置。具体怎么分,得先知道你们有多少人愿意出山。兵的事,到了并州再议,不会拆散你们的编制。粮草,第一个冬天由并州供给,开春后自行耕种,三年免税。”
他停了一下,又问:“二月翻地,三月下种,七八月就能收一茬。你们能赶在这个时节出山吗?”
刘石沉吟片刻:“这话,我得回去问张将军。”
楚昀点头:“不急,明天再走。今日先在城里转转。”
刘石没有再推辞,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掀帘走了。
刘石离开晋阳的第三天,陈述从太行山赶了回来。
进府时天已快黑了。他在门口拍掉肩上的灰,没有急着进去,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等楚昀处理完手里的公文,才掀帘进了正堂。
楚昀从案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张燕那边怎么样了?”
陈述站着答道:“袁绍在鹿肠山一带打得太狠了。于毒已经被灭,左髭丈八、刘石、青牛角、于氐根这些人也都被扫掉了。张燕在常山跟袁绍打了一场硬仗,双方死伤都不轻,最后罢战收兵。他撑不了多久,肯定会再派人来谈。”
楚昀没有立刻接话。他放下手里的卷宗,靠在椅背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是想谈了,还是想再等等?”
陈述道:“刘石回去之后,他应该会再派人来。他不是不想谈,是还在算账——出山之后的事,他得自己先算明白。”
楚昀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伸手把案上的灯盏往旁边推了一下,让光落在舆图上,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二月翻地,三月下种,七八月就能收一茬。现在出山,还能赶上早粟;收了早粟,还能赶种一季大豆。冬小麦也能抢种一部分,别拖过白露。”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低了些,像在说给自己听:“他拖得越久,地就荒得越久。”
陈述没有再开口,站着等了一会儿。见楚昀没有别的安排,他微微抱拳,轻声说道:“若无其他吩咐,属下便先告退了。”
楚昀头也没抬,只应了一声:“嗯,去吧。”
陈述这才转身,掀帘走了出去。
雪还在化。
晋阳城外的地面上,露出一截一截湿漉漉的泥。
楚昀坐在案后,没有再安排别的事,也不急着催。
冬天的事已经过去了,该走的流程已经铺好。
剩下的,等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