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鏖战落幕,晋阳城内王氏宗族宅院、城外十处据点尽数平定。所有持械拒捕之人当场格杀,被俘王氏族人、私曲、依附流民统一编队押回大营关押。缴获甲胄刀枪弓弩尽数随军运回封存,坞堡囤粮就地封存守护,田契账册密信先行收缴送中军核验。
次日清晨,陆炳全权接手王氏主犯审讯事宜。
他深谙汉律典章,办案素来缜密,并未急着动刑逼供。先将王柔、王泽兄弟二人分置两处偏帐隔离关押,杜绝串供,随后先行提审王氏心腹管事。陆炳将搜缴的地契账册、历年税籍、屠各胡往来密信一一陈列,铁证在前,那管事再无抵赖余地,尽数吐露实情。
陆炳令书吏将口供誊抄两份,分别送入两帐,随后正式开审王柔。
审问设在军营僻静偏帐之内。陆炳端坐案后,神色沉静。王柔被押入帐中落座,衣袍下摆沾满尘土,鞋面磨出深痕,往日太原顶级士族的矜贵体面荡然无存。
陆炳不做半句寒暄,将一卷抄录好的管事口供轻轻推至案前:“你弟弟王泽已经认了。你这边的事,我也尽数掌握。你看一看,有无出入。”
王柔垂眸扫过卷册,指尖收紧,始终不敢触碰。他沉默良久,试图以不言不语的姿态,试探陆炳手中底牌深浅,半晌才低声开口,语气疲软却不肯松口:“陆将军既然都已知晓,何必再来问下官。”
陆炳早料他会心存侥幸、刻意推诿,面色未变,不接他的话,直击核心重罪:“令弟所认,不过是私匿人口、兼并田亩两桩罪过。依照大汉《户律》,隐匿亡命、脱漏编户,已是重罪。可你身上的事,远不止于此。”
他收回口供,搁于案角,目光沉沉锁定王柔:“你私结塞外屠各胡,常年输送粮草、铁器,暗通外夷;昔年并州刺史张懿将遇兵祸,你提前探得胡部动向,刻意隐匿边情、坐视封疆大吏殉难。此乃私通外虏、隐匿边机,是汉律明文所载的通敌大逆之罪,与寻常豪强匿田、藏民截然不同。这些事,经手皆是你府中人,账目密信皆在,唯有你一人全权经手。”
王柔身躯微僵,心底最后的侥幸彻底动摇。他抬眼看向陆炳,神色反复拉扯,既不敢否认铁证,又妄想苟全宗族,只能含糊推脱:“下官不甚明白将军所言。”
陆炳见状,知他防线已现裂痕,只需权衡碾压,无需严刑逼迫。他再度将口供推回,语调沉稳有力:“汉律森严,重罪分层。你匿田、藏民,是豪强逾制之过;私通匈奴、隐匿边情,是谋逆通敌之罪。”
“你体面认罪,王家尚可按律减罚,子嗣亲族或有保全之机;你执意顽抗、拒不招供,便是罪上加罪,阖族连坐,无一能脱。”
“你再想一想。”
言罢,陆炳起身离帐,留王柔一人独处自省,亲兵严守帐外,不扰、不逼、不催。
整整半个时辰,偏帐死寂无声。
王柔独坐案前,脑海之中反复翻涌汉律条文、宗族存亡、毕生基业。他深知,大汉对私通外夷、隐匿边情者向来严惩,动辄弃市、抄家、连坐;隐匿数千依附人口、脱漏户籍,是刺史六条重点纠察的重罪,足以破家;强占晋阳周遭公私田地四万余亩,瞒报田产、偷税多年,更是豪强逾制、侵吞公产的铁罪。
三层重罪叠加,早已万难全身。
半个时辰后,陆炳重回偏帐落座,静静等候。
王柔低头盯着卷册许久,最终伸手翻开首页,又缓缓合上,嗓音沙哑,彻底卸下所有试探与侥幸:“我认。”
自此刻起,他不再遮掩,将毕生经手的所有隐秘,逐一全盘托出。多年藏匿七千依附民、脱漏官府户籍,规避赋税徭役;巧取豪夺、私占晋阳周边公私良田四万亩,瞒报田产、偷税多年;逐年私囤铁甲强弩,私蓄甲兵;常年与屠各胡秘密交易粮草铁器;昔年张懿遇害之前收到风声却隐匿不报,坐视边祸蔓延……桩桩件件,无一隐瞒。
书吏执笔逐条记录,笔尖落纸、翻页簌簌声响,细碎声响在寂静帐中回荡,如同一道僵持多年的裂痕,正被缓缓彻底缝合。
陆炳立于帐边,默然旁听,不催不扰,待全程供述完毕、字字核实无误,传令将王柔、王泽分开关押、永不相见串供。
入夜,陆炳独坐帐内,逐字核对口供、账册、密信、人证供词,三条证据严丝合缝,毫无偏差。他提笔在口供封页加注核验标记,静静搁笔,任由墨迹在灯下慢慢干透,直至所有字迹彻底凝入纸页,方才稳妥卷起简册。
收好卷宗,陆炳手持口供简册,迈步离开值守营帐,径直奔赴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灯火静定,文武分列,楚昀端坐主位。
陆炳入帐站定,持卷禀报:“王柔已经开口招供。王氏在晋阳周边掌控的私田,核验地契超四万亩。多年私囤铁甲、强弩,数目与官方武库账册全然不符,确系逐年私攒所得。其与屠各胡私下粮草、铁器交易全程、经手管事、往来账目,皆能一一对应查实。当年张懿殉边之前,王柔确实提前探得胡部动向,却刻意隐匿不报,坐视边祸爆发。”
楚昀静静端坐,全程默然聆听,不曾打断一字一语。
待陆炳禀报完毕,大帐之内安静许久。楚昀似在心中逐条归类、核定所有罪状,理清所有脉络因果,方才抬眼沉声问道:“口供、人证、物证,三者能否完全对上?”
陆炳沉声应答:“回主公,三条证据链条完全吻合,毫无出入,铁证如山。”
楚昀微微颔首,神色平静,不褒不评,不怒不叹。他伸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口供简册,轻置于案角,指尖轻轻向内拉近半寸,尘埃落定,终做决断:
“依大汉律法论处。王柔、王泽,身犯隐匿户口、逾制占田、私通外夷三重重罪,数罪并罚,按律处置。王氏全族家产、田地尽数查抄归公,晋阳周边四万余亩隐田重新勘丈造册,历年欠税全数追缴。全程参与私通胡虏、经手军械粮草、隐匿边情的管事亲信,按各自参与深浅、罪责轻重分别论处。其余普通庄客、历年被王氏隐匿收纳的依附人口,尽数交由王猛统筹,重新编户、分田安置,归入并州屯田户籍。”
“喏。”
陆炳躬身领命,并未立刻退下,立于帐门内侧静立片刻,确认楚昀再无其余号令,方才转身稳步退出中军大帐,着手执行全数清算、整编、安置诸事。
楚昀传令书吏依照方才议定罪状草拟官府告示,加盖并州牧印信,遣驿马分发各郡县乡亭张贴公示。
并州牧告示
今勘审晋阳王氏王柔、王泽兄弟,所犯重罪分列如下:
1. 私通塞外屠各胡,隐匿边关机要,坐视州官罹难
常年与屠各胡私下往来,走私铁器、粮草予虏部;先前探知胡寇将大举入边、并州刺史张懿将遇袭,手握确凿军情却刻意压下,拒不呈报郡县官府,冷眼坐视封疆重臣战死,实属通逆叛国。
2. 私蓄制式甲胄强弩,视同谋逆,暗藏反心
大批量囤积铁甲、铁胄、军用强弩,全程不曾报备郡县武库。朝廷严控军用甲械,民间私藏大批制式军械,视同心存谋反。
3. 畜养私曲部曲,私拥私兵,存有割据谋反嫌疑
自坞堡依附民中拣选精壮,长期畜养私人武装,只听命王氏宗族,州县征调皆推诿不从,私拥武装自成势力,存有割据谋反嫌疑。
4. 隐占公私田亩,田宅逾制
仗豪强之势巧取豪夺公私田地四万余亩,历年官府度田之时刻意瞒报田数,拖欠田赋,侵夺百姓生计。
5. 舍匿亡命,脱漏名籍
收容流民七千余口藏匿各坞堡,不入官府户籍,逃避丁税、徭役,损耗朝廷税源兵源。
以上诸罪,依大汉律大逆之条数罪并罚,当夷三族。
首恶王柔、王泽押赴晋阳闹市当众弃市,王氏宗族涉案百二十余口,一体依法处置。
抄没王氏全部田产财货、私藏军械,四万余亩隐田尽数收归官有,重新勘丈造册,日后分授无地流民;私囤甲仗全数归入并州各郡武库。
特此布告,并州吏民一体知晓。
初平三年六月 并州牧 楚昀
楚昀指尖叩击口供卷宗,神色肃穆,对着帐下一众文武缓缓开口:“王氏一案处置章程已然敲定,现下分派诸人各司其职。
王猛,唯独坞堡海量存粮不便随军转运,你即刻调遣府中吏员,奔赴王氏各处坞堡、田庄,逐一清点接收所有囤粮,尽数转运存入晋阳郡官仓,核算总账、登记在册,由郡府统一统筹,按需供给赈济民生与州郡军需。
陈仓,此战收缴的战马、甲胄、刀枪、弓弩早已全数押回大营。你就在营内坐镇,带领后勤吏卒逐一点检、分类甄别完好与破损军械,精细登记造册,归入大营军械库房统一封存管理,据实报备账目。
再遣两营兵马留守大营,全权甄别在押人丁。但凡王氏死忠、平素仗势劫掠、施暴害民之徒,一律就地处置;余下无辜寻常佃户流民,逐一登记户籍。从中拣选两千精壮充作军役,其余老弱人丁尽数移交王猛,后续划拨官田、配发耕牛粮种,悉数投入并州屯田耕作。”
帐内众人齐齐躬身领令,各自依命各司其职、分头督办。
告示贴出三日,晋阳城内早已传遍。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王家要倒了,百二十余口一并处斩,王氏盘踞太原数十年,一朝倾覆,满城震动。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晋阳东市刑场四周已聚满了百姓。刑台早已搭好,五百军士持戈列阵,将刑台四周隔出三丈空地,人群被挡在外围,黑压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辰时刚过,一队甲士押着百二十余口犯人从大营方向走来。王柔走在最前,镣铐拖地,衣衫上满是污渍,昔日晋阳第一豪族的气派荡然无存。身后是王泽,再往后是王氏嫡系子侄、管事亲信、平日仗势欺人的恶奴打手,长长一串,足有百余人,铁链相连,步履踉跄。
人群中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指着王柔喊道:“就是他!当年我家的地就是被王家强占去的!”另有人咬牙切齿:“王家那帮恶奴,去年打死了我兄弟,今日总算偿命了!”还有老妇挤在人群前面,哭喊着什么,声音被人潮吞没,听不真切。
陆炳登台,立于案后,扫了一眼台下跪满一地的犯人,又扫了一眼四周黑压压的百姓,面色不改。他伸手取过案上令签,扬声吐字,声如山石落地:
“王氏罪证确凿,并州牧府依大汉律法论处。时辰已到——行刑!”
令签掷落,“啪”地一声脆响。
一排刀斧手应声上前,寒光闪过,刑台之上血光迸溅。
惊呼与哭喊从人群中涌起,有人叫好,有人掩面,有人号啕大哭,混成一片喧嚣。那一百多口人分作数批,陆续被押上台去,陆续伏法,铁链碰撞声与刀刃落下的闷响此起彼伏。
陆炳始终端坐案后,面无表情,偶尔提笔在行刑名册上勾一笔,待最后一人伏法,他合上名册,起身下台,头也不回地走了。
刑场四周的军士开始疏导百姓散去,也有人蹲在地上收敛尸首、冲洗血迹。午后的阳光照在东市地面上,殷红一片,缓缓渗入土中。
王氏伏诛的消息,不出十日便传遍并州全境。太原、上党、离石、河东……各郡豪强纷纷闭门敛迹,暗自收敛,再无人敢公然违抗州府号令。
而楚昀在中军帐中,翻开了陆炳新递上来的一份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