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内，暗流早已汹涌覆城。
司徒王允隐忍数载，暗结朝中忠臣、串通吕布，私设密计，决意诛除董卓。初平三年，王允借天子新愈、朝堂大会未央殿之机，暗中伏下甲士，假传天子诏命，召董卓自郿坞入朝议事。
董卓不疑有他，身披软甲、仪仗浩荡，自郿坞驰入长安皇城。车驾行至北掖门，宫门狭窄，随行重甲护卫依制止步，仅余董卓车驾与少数亲卫入内。
早已埋伏在此的骑都尉李肃，率数十精壮卫士，暗藏兵刃，骤然暴起，持长戟直刺董卓胸腹。
戟尖撞在贴身软甲之上，未能透体，只狠狠划伤董卓臂膀。董卓剧痛惊吼，身躯失衡，直接滚落车驾，仓皇之间厉声大呼：“吕布何在！”
身侧的吕布骤然移步，面色冰冷，再无半分往日恭顺，厉声喝出惊天一语：“有诏讨贼臣！”
话音未落，铁矛贯出，精准刺穿董卓身躯。
权臣董卓，祸乱汉室、把持中枢数年，一朝毙命于未央宫北掖门。
宫内武士一拥而上，当场斩绝董卓残余亲从。王允随即当庭宣示董卓罪状，昭告百官，朝野震动。
朝堂之上，大儒蔡邕立于班列之中，昔日董卓礼遇重用他，此刻骤闻董卓伏诛，一时失神，面上不自觉流露出几分叹惋之色。
王允一眼瞥见，立时动怒，厉声斥责蔡邕心怀逆贼、不分忠逆，当场命武士将蔡邕拘押交付廷尉。
一众朝臣连连上前求情，都说蔡邕精通经史，天下罕有的文士，恳请留他性命续写《汉史》。王允心意已决，拒不松口，认定蔡邕私怀奸贼之恩，不可宽恕。短短数日，一代文豪蔡邕惨死牢狱之中。
长安剧变，一日之内天翻地覆。董卓伏诛、蔡邕遇害两件大事接连传遍关中、河东全境。
安邑西凉大营最先接获长安剧变的探报，整座军营瞬间人心崩乱、流言四起。
牛辅端坐中军大帐，听完斥候逐条禀报长安政变、董卓伏诛、蔡邕遇害、王允清算西凉全军的消息，浑身僵冷，心底一片冰凉，久久无言。
他手中那纸董卓亲笔的固守诏令，此刻彻底沦为一张无用废纸。
主上身死、中枢易主、王允屠尽西凉旧部的态度昭然若揭，他手握五万驻河东西凉军，瞬间成了无根无援、无路可退的孤军。
同一时间，平阳并州大营之内，李靖亦将长安政变、董卓伏诛、蔡邕下狱身死的完整军情，连夜送入中军。
楚昀静坐舆图之前，指尖落在河东整片疆域之上，听完所有来报，神色平静，无惊无喜，只淡淡吐出一句：
“他等不了太久，如今，天时至矣。”
长安内乱、西凉尽出，天下目光尽数被关中战火牢牢吸引。无人顾及河东这片悬空无主的富饶大郡，这正是并州顺势南下、扎根司隶东部的最好时机。
楚昀不再观望，当即拍案传令全军：整备兵马、清点粮草、修缮甲械，择日拔营南下！
另一边安邑营中，牛辅心中惊惧难安，素来多疑胆怯的性子被无限放大。帐外士卒夜间私逃数人，营中一阵喧哗，他竟认定全军皆已生反心，再也压不住麾下兵马。他不敢久留安邑，当即传令全军拔营西行，打算沿黄河南岸往陕县方向靠拢，寻一处立足之地，再视局势决定是否入关。
大军行至蒲津关一带驻扎，长安方面早已派出吕布领兵西进，沿路清剿凉州残余部曲，两军在蒲津关外数次遭遇，接连交锋。牛辅麾下军心本就浮动，几番对阵尽数落败，折损不少人马。几番败阵下来，他越发清楚自己根本无力抗衡长安官军。入夜之后，牛辅越想越是惶恐，自知手下诸将各怀异心，早晚要生祸乱。他不愿再带着数万残兵死战，暗中取出多年积攒的金银、珠玉、珍宝，用布帛尽数捆成包裹贴身系好，打算抛下全军独自脱身远遁。只唤来平日最为亲信的攴胡赤儿等五六名心腹，趁着夜色登上蒲津关北城城墙。
几人寻来粗麻绳牢牢系在城头垛口，顺着绳索缓缓向下坠去，待到身子悬在半空，离地面尚有丈余，攴胡赤儿一众眼馋他身上包裹里的无数珍宝，骤然撒手。牛辅重重摔落在关下地面，腰骨受重创，瘫在地上动弹不得。几人一拥而上，抢夺全部金银珠宝，当场斩杀牛辅，割下他的首级，快马送往长安向王允邀功领赏。
主帅骤然身死的消息传回西凉大营，五万兵马彻底群龙无首，将士们茫然无措，人人心中忧恐，不知往后该何去何从。有人私下奔走传扬长安风声：“王允心狠，连大儒蔡邕都不肯放过，此番定然要尽数诛杀凉州出身的将士，我们束手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一众校尉、军侯齐聚一处商议，众说纷纭，有人提议就地解散兵马，各自逃回凉州故土避祸；也有人厉声反驳，如今朝廷决意赶尽杀绝，与其四散逃亡任人抓捕，不如合兵一处，向西杀奔长安，以替董卓复仇为名，拼死搏一条活路。
众人几番争执，皆认定四散逃路必死，最终达成共识，沿路收拢各处董卓残部，结伴向西进军攻打长安。
五万西凉主力尽数拔营西去，河东之地瞬间被彻底抽空。
蒲津关、沿河渡口、陕县各处防兵尽数撤走，偌大河东郡，千里沃土、百座城关，一时间再无一支正规驻军镇守。消息快马传至平阳，分毫不差落入楚昀手中。
大军沿汾河河谷稳步推进，一路坦途无阻，三日行军，兵临安邑城外。
此时的安邑，城防松弛、官吏惶然、守军尽散，城门全然敞开，城头无旗无兵，整座城池死寂空旷。
楚昀传令主力大军于城外平地扎下连营，严令三军秋毫无犯、不扰乡野、不侵民居。自己仅携五百亲卫与一众核心将领，轻装入城，接管河东郡治。
河东郡府衙阶前，王邑早已穿戴官服，率郡府属吏静立等候。望见楚昀翻身下马，他快步上前，郑重拱手行礼：“下官河东太守王邑，恭候使君多时。”
楚昀抬手从容还礼，语气平和稳重：“王府君，久仰大名。”
王邑侧身退让，引楚昀步入府衙：“使君远道跋涉而来，下官未能出城远迎，实在失礼。”
楚昀淡淡开口：“府君乱世守土、不弃城池、不负百姓，肯留守郡治等候，便是最大诚意，何须多礼。”
二人穿行院中甬道，楚昀随口闲谈，摸清吏治根底。
“府君原籍何处？”
“北地泥阳人氏。”
楚昀微微颔首：“北地毗邻陇西，乱世之中，尚能独守河东六年，实属难得。”
“确是侥幸苟全。”王邑恭谨作答。
楚昀再问：“府君镇守河东，至今几载？”
“整整六年。”
楚昀默然记在心底。不多时抵达正堂，侍者奉上清茶，二人落座，直入军政民生正事。
楚昀开口问询：“如今河东全郡户籍、耕地实情如何？”
王邑据实回禀：“河东鼎盛之时，户口将近百万，在册耕地七百万汉亩有余。连年兵祸、瘟疫、流寇袭扰，百姓流离隐匿，账籍大损。如今全郡在册人口不足六十万，实存九万余户，可耕熟地三百八十万亩上下，其余尽数抛荒芜田。”
楚昀闻言轻叹：“沃土千里，竟遭兵祸残破至此。好在根基尚在，民心未散，尚可重整河山。”
随即定立新规：“自今日起，河东全境官田，统一官民五五分账。此制通行并州、河东两地，永久立定。私田依旧沿用三十税一，不加苛赋，不扰民生。”
王邑躬身领命：“喏。”
紧接着问询郡兵驻防实情，王邑禀报全郡整编可得青壮万人。
王邑把各县整编的结果报上来之后，楚昀没有多算，直接定了：“从这一万人里挑四千精壮的，送到蒲津关给庞德。安邑留两千常驻守城，剩下四千全数分拨下去补给各县。”他顿了一下，“河东二十个县，寻常县驻兵三百到五百，地处要道的紧要县可增至八百，各县现有兵丁不足定额的，就从这四千人里分拨补齐，实在缺口太大，再就地招募青壮。”
王邑应了一声：“好。”他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没有追问细节，像是这个分配方式已经在他意料之中。
河东二十县的驻兵定额就此敲定，四千青壮尽数拆分下发各县填补日常守备缺口，安邑两千守军专司郡城防务，蒲津关四千兵力配合庞德原有千人，共五千人扼守黄河渡口，各处兵力各司其职，互不挪用。若是后续单个县份兵员损耗出现缺口，优先从邻县匀调，实在难以补足，再在当地征召乡勇，不必调动郡城与关口的固定守军。王邑心中已然理清整套驻防体系，足以撑住河东二十县的日常治安与边境警戒，往后核对各县兵册时，只需依照这套标准落实即可。
楚昀补充交代后勤核查事宜：“府库仓廪钱粮物资，稍后我命陈仓带人前来逐一核验，府中主簿、仓曹官吏配合对接即可。户籍、耕地全数统计完毕后，汇总一份总册呈报于我。”
王邑应声领命：“下官明白。”
楚昀放下茶碗：“来之前，我听过你的一些事。北地泥阳人，师从刘宽，当过离石长，在河东六年。百姓对你还算认可，西凉兵在的时候，也没出过大乱子。”
王邑说：“使君过奖了。”
楚昀没有接这句话，语气沉稳笃定：“大汉需要你这样的官员，河东需要你，这座城的百姓也需要你。我也希望你留下来。并州要做的事情还多，你在这里待了六年，比谁都清楚这座城该怎么管。”
王邑端着茶碗沉默良久，终是坦诚言道：“不瞒使君说，下官确实不想走。六年了，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下官都熟悉了。西凉兵在的时候，下官没走，是觉得要是走了，这座城就没人管了。现在使君来了，下官若还能留下来，愿意接着干。”
楚昀听完，微微颔首：“你愿意留下就好。府库和粮仓的事，回头让陈仓去接；户籍、民生整顿之事，你继续主持。明天开始，城门照常开。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让你一个人撑着这座城。”
王邑站起身，郑重拱手：“喏。”
王邑又补上奏报田政安置之策：“那些无主田、抛荒田、逃亡田，下官会统一登记造册，收归官田。等流民回来，官府提供种子、农具、耕牛，招募他们耕种。收成按官民对半分，或者四六分，皆可随局势商定。私田继续按三十税一征收，旧规不变。”
楚昀听完，点了点头：“那就按这个办。官田的分成比例你看着定，只要不把百姓逼走就行。”
王邑应道：“下官明白。”
楚昀站起身，跨出门槛前回头说了一句：“你办事，我放心。”
马蹄声沿着安邑主街渐渐远去。
王邑立在廊下目送良久，转身归回后堂，执笔勘合户籍田册，一一修补乱世残破的城籍民账。夜色沉沉、灯影摇曳，他一笔一笔落字，将离散的人口、荒芜的田地、崩坏的秩序，一点点重新归位。
当夜，楚昀于城外中军大营写下亲笔手令，遣快马送往蒲津关庞德处。令文吩咐庞德全权接管蒲津关全线防务，严守黄河渡口所有要道，整肃关隘守军，加固城垣、修缮防具、巡查沿河斥候线，只稳守、不主动西进挑衅关中，五千士卒尽数归其调度，牢牢扼住河东南向门户。
另传军令予徐晃。徐晃麾下统三千轻骑，另带高顺一千步骑协同出征，此番前往轵关陉，以控扼山道要道为首要。待完全占据轵关陉后，分拨八百士卒驻守关口城墙，关内大营留七百步兵、五百骑兵屯扎，合计两千人镇住整条陉道。余下两千五百轻骑由徐晃、高顺一同统领折返平阳。
轵关陉毗邻上党壶关，两处防线本就互为一体，无需大将常年驻守。徐晃只需留一名基层军侯代管轵关日常值守，整条陉道防务全盘移交上党都尉阎行统筹，阎行本就专职镇守壶关，两地联防调度更为顺畅。
两道军令连夜送出，快马星夜奔赴各处关隘。
次日清晨，陈仓率核算官吏、账房吏员、仓曹兵卒入城，进驻河东郡府仓廪。逐一盘查存粮、布帛、器械、库银，逐条核对户籍名册、田亩卷宗，剔除废籍、补录流民附籍，日夜清点核算，将河东全郡钱粮、人口、耕地、军械四项总账，一一梳理清晰。
周边河东诸县听闻安邑归降、楚昀入主河东，又见并州军军纪严明、不扰百姓、新政宽和，各县县令、乡绅、大族纷纷携带户籍、账册、粮簿，陆续赶赴安邑城外大营归附。
短短三日，河东全境诸县尽数传檄而定，无一处拒守、无一处动乱。
地方既定，楚昀正式落地并州统一新政。全境官田统一五五均分，轻减百姓负担，安抚流亡流民，招募乡民复耕归田；裁汰郡县老弱冗兵，精炼地方守备力量，区分城防军、关口守军与各县常驻治安兵，权责分明、各司其职。
庞德坐镇蒲津关，五千精锐严守黄河河防，锁死关中出河东的所有水路要道；轵关陉防务移交上党都尉阎行统管，仅留基层军侯领兵两千守陉道，徐晃、高顺带两千五百轻骑返还平阳大营待命；安邑城内留驻两千守军专司郡城安防，四千青壮分批下发二十个县，补足各处常驻兵员。
自此，并州、河东疆域彻底连成一体。北倚代地雁门屏障草原，南控黄河天险俯瞰关中，东据太行诸陉锁死河内，西临河西地界虎视关中。
疆域初步归拢，屯田、吏治、驻防诸事方才铺开，楚昀正一步步夯实辖地根基，各类储备、军备尚在逐步筹措扩充之中。
关中战火已起，各方诸侯各怀算计，处处风波不休。楚昀坐镇并州平阳，安心整顿境内诸事，静待日后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