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至安邑,直线相隔一百八至两百汉里,寻常行人一日便可往返。如今两处各屯重兵,咫尺之地却形同对峙,紧绷的气氛压得人心头沉重。并州大军驻守平阳,如一把尖刀直抵安邑正北,时刻牵制西凉兵马。
安邑城内西凉中军大帐气氛沉闷压抑。斥候快步入内,双手捧着军情简册递至牛辅案前。牛辅端坐主位,面色凝重,指尖重重拍在简册之上。
“探报传回,平阳并州军马已增至两万有余,骑兵数量居多,步步逼近我境,诸位可有应对之策?”
帐下一时寂静,无人率先答话。半晌,李傕挺身出列,语气刚烈:“何须畏惧?我等皆是西凉百战之士!不如趁其立足未稳,我亲带骑兵主动突袭,挫一挫他们的气焰!”
郭汜连忙上前劝阻:“万万不可。平阳外侧皆是开阔平川,最利于骑兵驰骋,我军多步卒,出城野战乃是以短击长。安邑城防坚固,只需紧闭城门坚守,两万并州军一时半刻绝难攻破。”
二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休。一旁静坐的张济缓缓开口,言语务实:“二位所言皆有道理,可眼下最大难处不在两军交战,而在长安中枢音信断绝。贸然出兵,便是擅启战端,太师知晓必降罪责;一味死守,若对方大举来攻,城中粮草久耗也难支撑。凡事需留后路,不可把局面做绝。”
“后路”二字落地,帐内众人皆是沉默。
牛辅反复权衡,出兵恐损兵折将、触怒董卓;坐守又恐敌军持续增兵围困,左右为难。良久方才沉声传令:“全军加强各处城防,斥候加倍外出巡哨,紧盯平阳一举一动,城池四门加派值守,不得有半分松懈。”
此番军议过后,安邑大营人心浮动,诸将各怀心思,无人能笃定前路。牛辅前后三度派遣使者奔赴长安请示攻守方略,董卓坐镇郿坞,始终没有只言片语回复。平阳兵马不断增兵布防,明摆着意在整片河东地界,牛辅深陷两难境地:无天子诏书不可擅自放弃河东属地,又不敢主动挑起与并州的大战,只能困守安邑,日日翘首等候长安消息。
平阳中军帐内,李靖将安邑城内诸将分歧、牛辅进退两难的情形尽数禀报楚昀。楚昀目光落在铺展的河东舆图之上,指尖轻点安邑城的位置,淡淡开口:“他撑不了多久。”
说完便不再多谈河东对峙之事,表面全军按兵不动、安稳屯营休整,暗中源源不断派出斥候探查长安动向。楚昀心知牛辅受制于董卓一纸军令、进退失据,数万西凉军困守孤城,内部的破绽只会日渐显露,无需主动开战,只需静心等候长安生出大变即可。
数日之后,安邑西凉营内再度聚众议事,守门亲兵快步入帐禀报:“将军,长安有使者送来太师亲笔绢书。”
满帐文武诸将齐齐侧目,皆是面露期待。牛辅连忙接过绢书展开细读,通篇皆是董卓亲笔定下的指令:河东乃是关中东部屏障,各部就地固守安邑;蒲津、陕县黄河渡口严加布防,若无中枢专属诏令,绝不许擅自出兵与周边州郡交战。全文通篇不曾提及平阳屯驻的并州大军,只一道死守指令,牢牢捆住牛辅手脚,半点转圜余地都不曾留下。
李傕粗略扫过书信,神色平淡,再无之前请战的意气;郭汜垂首不语,彻底打消出城突袭的念头。帐内沉寂片刻,牛辅低声开口:“谨遵太师号令,全军坚守城池,不得擅动。”
说罢便将绢书妥善收好,往后再不增设哨探、调整城外防务,各部兵马尽数收拢城内,就此彻底按兵不动。
自此往后,牛辅再不提半分出城主动出击的想法。每日斥候按时上报平阳兵力、粮草、巡营动向,他逐份简册悉数看过,却始终不下任何新军令。董卓这一封书信,将他死死困在安邑城内,进不能主动开战,退不能弃城西走,数万西凉将士困守一座孤城,日复一日,只能默默等候遥遥无期的长安音讯。
可谁也未曾料到,这一封来自董卓的绢书送达安邑之后,长安便彻底断了所有音讯,再也没有一纸诏令、一名使者送入河东地界。那道固守城池的指令静静搁置在案角,绢布纸面纹路日渐磨损泛黄,牛辅每每伏案望见,心中皆是煎熬难安,数万西凉将士前路茫然,只能困守孤城,静静等待一场即将席卷天下的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