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宗大战尘埃落定,漳河沿岸遍野残甲,血色经秋风连日吹拂,方才渐渐淡去。
此番连番血战,汉军将士连日浴血,甲袍残破,兵刃卷刃,三军身心俱疲。皇甫嵩体恤士卒劳苦,当即传令全军就地扎营,休兵三日,大摆庆功酒宴,犒赏百战有功将士。
三日之间,营中杀猪宰羊、分酒赐粮,各部士卒轮番歇息疗伤,修补军械衣甲。粮草官日夜清点库存,核算补给辎重;医匠奔走各营,救治轻重伤兵;军械作坊连夜赶造,补齐此战折损的箭矢刀戈。
大战虽歇,主帅之心从未松懈。
即便三军休整,皇甫嵩依旧严令各营昼夜轮值巡防,军纪丝毫不弛。同时传令麾下斥候尽数四出,百里之内尽数探查,一则清剿广宗周遭潜藏的黄巾残寇,杜绝后患;二则远探下曲阳方向敌情,严防贼军趁大军疲敝暗中偷袭。
休整三日后,汉军将士养精蓄锐,连日庆功犒赏之下,三军士气愈发高昂,全军战力再度重燃。
休整已毕,四散而出的斥候陆续策马归营,奔赴中军大帐汇报军情。
中军大帐之内,皇甫嵩端坐主位,神色沉肃。诸将依品阶分列两侧肃立,曹操、董卓、楚昀、宗员等卢植旧部将领尽皆在列,巨鹿太守郭典亦位列诸将之末,一身郡官服饰,身负守土之责,熟知巨鹿山川地势与下曲阳虚实。
随军长史手持探报,跨步出列,朗声禀报。
“启禀中郎将,四方斥候探查已毕,下曲阳军情地势尽数探明!”
“下曲阳守将,乃是黄巾地公将军张宝,为先贼张角之弟、亡贼张梁之兄,现如今是河北黄巾仅剩的渠帅首脑。”
“此城坐落于广宗东北二百里处,城北五里便是滹沱大河,河道宽阔水流湍急,城池依河而立,地处平原,乃是巨鹿郡重中之重,更是黄巾残部最后的根基大本营。”
“昔日董卓将军曾率兵强攻下曲阳,只因贼城守备森严、守军死守顽抗,最终久攻不克,无奈引兵回撤。”
“自广宗张梁全军覆没的消息传至下曲阳,城中黄巾军心大乱,人心惶惶,守备调度日渐紊乱,士气早已跌落谷底。”
“据探马细查,张宝麾下聚拢军民共计十万之众。其中可披甲征战的精锐两万余人,久经战事;普通青壮战兵四万五千,皆是近岁放下锄头的农夫,仅受过粗浅操练;余下两万五千为杂役辅兵,难堪硬仗;另有一万老弱妇孺随军眷属,全无战力,只可困守城中。”
长史话音落下,巨鹿太守郭典适时出列拱手,沉声补充。
“主帅,下官久居巨鹿,深知下曲阳底细。张宝麾下虽号称十万,实则多为乌合流民,除却两万核心精锐尚可一战,其余兵卒顺风则争先,逆风则四散奔逃,根本经不起汉军雷霆一击。且城中粮草虽有囤积,但若被长久围困,粮道断绝,不出月余必定自陷绝境。”
皇甫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缓缓开口。
“张角已亡,张梁授首,三贼首已然去其二。如今只剩张宝坐拥残众,龟缩下曲阳苟延残喘。此贼一日不灭,冀州一日不得安宁。”
“我军广宗血战虽有折损,然兵锋尚锐,如今贼军军心动荡,正是天赐破敌良机。”
说罢,皇甫嵩当众传下将令。
“三军休整已满三日,养锐已成!传令各部,今夜尽数整备军械、清点粮草、安顿伤兵,明日清晨全军拔营起寨,挥师下曲阳!”
部署既定,诸将齐齐拱手躬身,齐声应答:“诺!”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汉军大营号角齐鸣。
四万七千五百将士尽数拔营,甲戈映日,旌旗连绵数十里,大军尽数开拔,直奔下曲阳方向而去。
大军一路行进,不数日,前锋已然抵达下曲阳南城之外。
待到全军陆续聚拢,皇甫嵩当机下令。
令董卓所部于城南安营扎寨;
令宗员所部于城西安营扎寨;
皇甫嵩自领本部,偕同郭典与楚昀所部,一同于城东安营扎寨,将中军大帐径直设立在城东之地。
三路大军分头行动,迅速于下曲阳东、南、西三面落营,彻底锁死下曲阳对外所有通路,只留北面濒河之地,形成围三阙一之势。
汉军各营就地伐木夯土,修筑壁垒壕沟,营寨四角尽数搭建两层刁斗高楼,岗哨昼夜轮值,俯瞰城下全域,无半点视野死角。
城上黄巾守军望见连绵数十里汉军营垒林立,壁垒森严,人人面色惊惧,城中慌乱之势更盛。
张梁覆灭,汉军压境,地公将军张宝坐守孤城,心知大战将至,再无退路。他暗自思忖计较,最终决意整顿兵马,率兵出城,主动与汉军一战。
次日拂晓,天光初亮,晨雾微散。
下曲阳东门厚重城门缓缓开启,地公将军张宝亲点三万五千兵马出城,仅留五千士卒驻守城头守御,防备南城、西城汉军异动。
三万五千黄巾大军出城门三里,列阵停驻,直面城东汉军主营。
汉营刁斗值守哨兵居高望远,一眼看清城外漫天黄巾列阵动向,即刻奔下哨楼,火速入帐禀报。
营中示警金鼓轰然作响,声声彻营。
皇甫嵩闻警,立时聚齐城东本部诸将,当即传令全军出营列阵迎敌。
南、西两营董卓、宗员各部严守本寨,按兵不动,只守不战。
片刻之间,城东营门大开。皇甫嵩亲率本部两万七千将士,合曹操四千二百骑军、楚昀麾下一千七百七十八名幽州精锐骑兵、刘备一千部曲,全数结阵出营。
两军各整阵型,隔着一里旷野对峙而立。
片刻沉寂过后,双方战鼓同时轰鸣响起。
阵列不溃,步伐不乱,两支大军各自压住阵脚缓步相向推进。甲叶摩擦之声连绵成片,马蹄踏地厚重沉稳,旷野之上肃杀之气骤起。
双方稳步推进,直至两军相距一箭之地,齐齐勒步稳阵,阵型绷至极致,皆蓄全力,决意死战。
下一秒,两军阵前弓弩手齐齐抬臂引弦。
漫天箭矢破空呼啸,交织成两道箭雨对冲倾泻而下。
汉军弓弩皆是制式军械,箭矢劲大、射程远、排布密,两轮齐射层层覆盖,密密麻麻穿透黄巾前阵。黄巾兵卒大多甲械简陋,多无护身铁铠,成片中箭倒地,死伤累累。
反观黄巾箭雨,力道参差、杂乱稀疏,虽亦有箭矢落至汉军阵中,却大多被汉军精良铁铠、巨盾格挡卸力,汉军伤亡寥寥无几。
两轮箭雨落幕,两军距离已急速拉近至数十丈。
鼓声骤然急促,全军改换节奏,汉军步军结盾枪主阵稳固中路,两翼尽数交由骑兵机动。
黄巾大军人数虽众,阵型松散杂乱,仅凭人数悍勇直冲向前。
转瞬之间,两军前阵轰然相撞,第一场近身厮杀骤然爆发。
汉军长枪阵线平直如墙,锋刃平齐前刺,借着冲锋惯性狠狠扎入黄巾前队。前排冲得最急的黄巾青壮来不及收势,尽数撞向密集枪锋,瞬间成片刺穿倒地。
后续黄巾士卒悍不畏死,举刀扑上,试图近身劈砍枪兵。
汉军刀盾队即刻跨步前顶,巨盾合拢成壁,死死抵住敌军冲击,盾缝之间短刀迅猛劈刺,专砍敌军手足破绽。
枪阵扎杀、盾阵固守、短刀收割,汉军三层战法轮转衔接,毫无破绽。
黄巾士卒虽数倍于汉,却始终无法突破汉军规整阵线,前排尸骸层层堆积,后续兵卒踩踏尸身冲撞,阵型愈发混乱。
张宝于中军高处立马督战,接连遣动两翼兵马包抄夹击,试图依仗人数优势打乱汉军阵型。
曹操当即传令两翼骑兵分部小幅压上,铁骑缓步游弋,以骑势威慑黄巾侧翼,但凡有敌军散乱突进,即刻出骑碾杀,死死拖住敌军包抄节奏。
楚昀抬手一挥,身旁张诏手持马槊领半数幽州铁骑从左翼骤然杀出,不与散乱小股贼兵缠斗,径直斜插黄巾侧翼偏师主将所在位置。战马飞驰,马槊横扫挑翻数名拦挡兵卒,直冲敌将身前,几个回合便将对方领兵头目挑落马下。
侧翼黄巾兵士见主将战死,阵型瞬间动摇,再不敢贸然穿插包抄。楚昀亲率剩余骑兵列锋矢阵镇守阵线侧方支点,堵死一切迂回缺口,和张诏两路骑兵互为呼应,牢牢锁死黄巾两翼动向。
整场野战,汉军阵形始终稳如磐石,进退有序。黄巾攻势一波弱过一波,冲不破、绕不开、耗不动,尸骸铺满半片旷野,士气彻底崩碎。
首战自拂晓杀至日中,黄巾死伤逾四千,全线气力耗尽,再无半分攻势。
张宝无奈,只得鸣金收兵,残部狼狈撤回城下,首次出城决战尽数落败。
此后二十日之间,张宝休整残众,二度、三度整兵出城讨战。
每一次对阵,皆是同样战局。
汉军战术不变、阵型不乱、战力不衰,始终以稳稳压制之势正面碾敌。楚昀与张诏统领幽州铁骑轮番在两翼机动冲杀,每一战都主动出击撕裂黄巾侧翼阵列,斩杀多名黄巾带队头目。黄巾三战三败,每战皆损兵数千,精锐折损严重,普通青壮战兵死伤过半,军心彻底跌入谷底。
第三战末时,两军再度胶着血战,黄巾两翼彻底被楚昀、张诏率领的幽州铁骑冲杀撕裂,中路孤军深陷被动,颓势无可挽回。
张宝立于中军阵前,看清战局已定,再拖便是全军覆没,当即果断传令鸣金收兵。
军令传下,黄巾后队即刻整齐后撤,稳步向城根撤离。前排剩余精锐全数留守阵前,死战断后,死死抵住汉军推进步伐,为大部兵马撤退争取窗口期。
汉军依旧结整阵缓步压进,骑兵分列两翼护卫大阵,不追乱、不贪杀,步步压缩战场空间,军纪严明丝毫不乱。
此役终战,黄巾三万五千出城之兵,阵前战死一万一千余人。
大部残兵借断后精锐掩护,陆续退至城下。城头守兵畏惧汉军骑兵趁势衔尾突击,不敢迟疑,即刻落锁吊桥、紧闭城门。
城外尚有一两千落后掉队的黄巾残卒,彻底被隔绝于墙外。前无城门可入,后有汉兵骑步压阵,进退无路,最终尽数遭汉军清剿屠戮。
城东旷野尸骸狼藉,血色浸透泥土。
皇甫嵩见战局已定,传令鸣金收兵,各路汉军结整阵列,从容回撤城东大营。
经此三度野战惨败,下曲阳黄巾精锐尽损,主力崩盘,剩余兵卒再无半分敢战之心。张宝彻底放弃出城野战念头,收拢残兵退守城内,自此闭门死守,再不敢主动出战。
待三军休整两日、抚恤伤卒、补齐军械之后,皇甫嵩传令东、南、西三面营寨同时启动攻城,三面齐攻,围困下曲阳。
一连三日,汉军昼夜轮番强攻,云梯冲车尽数压上,日夜不休猛攻城垣。楚昀并未率骑兵登城肉搏,而是令麾下骑兵下马充当弓弩骑射手,在射程之外对城头守军进行压制射击,张诏带领数十名精锐骑士游走巡查攻城阵线,随时驰援险情地段。
城中黄巾凭坚城、借地利死守顽抗,滚木礌石、火油箭矢连绵倾泻,拼死阻击汉军登城。
三日血战不休,双方各有伤亡,汉军始终未能破城,战事陷入僵持。
皇甫嵩日日登高观城,细看城墙土质、城防虚实、守军轮换节奏,已然锁定城墙西侧土质薄弱地段,暗中敲定破城总策。
第四日天光破晓,晨曦初露,皇甫嵩传令全军依计总攻。
各路汉军收拢兵力,舍弃全域铺攻,集中所有投石机、撞车、精锐士卒,专攻西侧弱段城墙。骑兵尽数后撤,在攻城大阵外围列阵,防备敌军出城反扑。
巨石日复一日连续轰击,土墙层层剥落、塌陷,硬生生轰开一处宽阔豁口。攻城巨车反复冲撞城门,木栓铁锁持续受创,日渐松动脆裂。
城头守兵连日不眠死守,身心俱疲,战力大幅衰退,防御破绽越来越多。
时至日暮,西侧城墙豁口彻底贯通,城门栓锁崩断,厚重城门被汉军彻底撞开。
城破瞬间,汉军精锐先行突入,肃清门洞残余守敌,彻底打通入城通路。
城外汉军即刻解体大方阵,以百人小队为基础单元,分批循序入城。楚昀令张诏率领半数幽州骑兵率先入城,沿着主干道快速穿插,分割城内大片区域,打乱残兵集结势头;自己亲领余下骑兵紧随其后,分片扫荡街巷集群顽抗之敌。
各队步军分散沿街推进,整体阵列看似散开、不复城外规整,然则每支小队内部皆结紧凑小型战阵,盾枪相依、攻守兼备,骑兵负责机动穿插分割,步军定点清剿,两相配合,步步推进、逐街控场。
城内黄巾残兵本已是疲敝之师,又见城门失守、汉军骑兵纵横街巷,全线防线瞬间崩碎,兵卒四散奔逃,再无组织抵抗之力。
街巷厮杀遍布全城,黄巾守势彻底溃败。
张宝于城中府邸接遍败报,知晓大势已去、城池必破,即刻传令收拢城内最后残余可战之兵,整合七千余残部,弃守东、南、西三门,全军向北门疾驰突围。
北门毗邻滹沱河,地势偏僻、守备最疏,张宝意图借河岸狭长地带迂回逃窜,保全性命,日后再聚残众。
皇甫嵩早已预判其突围路径,早前便传令曹操统领两千精锐铁骑,潜伏于北门外河岸密林之中,静默待命。
待张宝率七千残兵冲出北门、行至滹沱河畔之时,林间号角骤然炸响。
两千铁骑轰然杀出,马蹄震天,铁骑阵列横断河岸,彻底锁死逃窜通路。
前有大河阻拦,后有城内汉军追兵逼近,侧翼铁骑封死所有迂回空间,张宝麾下七千残兵彻底陷入绝境。
疲兵遇锐骑,军心瞬间崩盘。
黄巾兵卒四散乱奔,阵型彻底溃散,无人再听号令。曹操领铁骑直冲敌阵,马踏刀劈,纵横冲杀,将溃散兵势层层分割、逐段碾碎。
顷刻之间,七千残兵死伤惨重,余者尽数弃械跪地投降。
张宝眼见全军覆没,再无退路,即刻拨转马头,携身边百余亲信亲卫,借乱兵遮蔽视线,沿河岸拼死奔逃。
身后追兵紧咬不放,沿途溃兵踩踏奔逃,乱象丛生。亲卫士卒接连战死陨落,随行人马越来越少。
张宝一行人深陷乱军之中,左右突围无路,缠斗不止。
最终于漫天乱兵之内力战不敌,兵败殒命。
下曲阳全境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