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护跋部落战火尽熄,雪原之上残烟缓缓消散。
两场连番恶战落幕,汉军将士虽斩获全胜、士气高昂,却人人裹挟一身疲惫。本部老兵历经厮杀多带轻伤,新募的草原汉奴青壮久遭奴役,体魄孱弱,常年营养不良,又在零下酷寒中连日征战,气血亏空极大。更有两千余名获救老弱妇孺随行,军民合计五千余人,队伍臃肿累赘,绝非可即刻奔袭攻坚的状态。
楚昀立于雪地高岗,目视广袤无垠的塞外雪原,心中已然摒弃了连夜急袭的冒进战法。
此地去往魁头部落,经斥候反复探勘、比照山川地利,两地直线距离约莫二百八十里。
若是纯轻装骑兵舍弃辎重、不顾人马损耗,雪原极速奔袭,一日最多可疾驰百里,单程赶路尚且需要两日。可如今大军携百姓、拖辎重,一旦强行急行军,老弱冻馁、队伍脱节、物资遗失皆是必然。更兼雪原荒僻,沟壑密林遍布,严寒天候视线受阻,极速进军极易落入潜藏隐患之中,乃是十足的兵家大忌。
当即便下定军令:全军原地休整一日,完备所有随军辎重,调配畜力物资,规整行军队列,次日清晨准时拔营,匀速东进。
早在攻破莫护跋之时,楚昀便已派遣一队斥候精锐赶赴东路要道层层布防,死死封锁所有东逃路径,杜绝残部鲜卑人逃窜向魁头通风报信。沿路偶遇的几处鲜卑小型聚落,人数不过二三百,尽皆被大军就地围歼,不留半个活口。缴获的牛羊、毡帐、御寒棉衣悉数收拢,尽数补给随行百姓,一路扫清隐患,不露半点行军踪迹。
一日休整间隙,全军开启大规模后勤整备,所有战马、畜力、物资尽数按规分配,条理井然。
此战连破素利、莫护跋两大鲜卑部落,缴获牛羊无数,存粮丰厚,足以支撑长途行军。楚昀传令:缴获牛羊就地尽数宰杀,掏去内脏,整只冻硬,分绑于马背、爬犁之上随军带走。塞外零下十余度,冻肉不腐不坏,夜里扎营时架锅煮开便是热汤鲜肉。第一拨先杀两三千只,煮熟切块分装,每人随身带上一份熟肉,急时即食;第二拨再宰万只,整只冻着带走,无需腌制、不必处理,走时绑在爬犁上即可。有条件的扎营时化开煮食,没条件的挂在身上也不碍事。羊皮牛皮一并收拢,日后鞣制御寒。坚决不赶活羊,全军机动不受丝毫拖累。
军中定下统一伙食规制,无论将士百姓、健卒伤员,尽皆按十人为一桌的标准,每顿分食一头整羊。塞外天寒地冻,众人多有气血亏虚之态,羊肉炖煮浓汤,吃肉饮汤,既能抵御刺骨严寒,亦可慢慢调养身子。军中上下彼此体恤,分食之时多会照拂伤病士卒与昔日饱受奴役的百姓,全军一体,无有尊卑厚薄之分。
雪原行军,天寒地冻,熟食难以久存,冻肉干粮与随行活畜,便是这支移动大军最稳妥的天然粮仓。
楚昀随即令全军就地取材,砍伐耐冻硬木,赶造爬犁。原有二百四十副,再添造二百六十副,合计五百副,足以承载全军粮草、军械、缴获物资及不便骑行的体弱者。每副爬犁载重二十石,由驮马牵引,物资尽数装车。凡铁器盔甲、兵器刀枪、铜钱皮货、毡帐毛毡、弓矢铁料、奶酪干肉,能带走的尽数装车,不给鲜卑人留一粒粮、一根铁。
主战部队配马规制井然,各取所需。九百步军全员编为骑马步兵,一人一马,行军之时乘马赶路提速,临战之际下马结阵攻坚;两百主公亲卫精骑一人一马,常年拱卫中军左右;一百斥候依旧维持一人双马的配置,沿途轮换奔袭探路;四曲一千六百主力骑兵,每人配两匹战马,一匹骑乘、一匹备用,充足马力足以支撑漫长雪原行军。余下战马尽数编入辎重序列,驮运粮草、物资、爬犁,全军无有一匹马闲置。
一日休整转瞬即逝,次日清晨天光微亮,低沉的集结号角响彻雪原。
全军列阵完毕,军民队列规整有序,旷野之上不闻杂乱喧哗。大军摒弃了贪功冒进的急行军,敲定稳妥的匀速推进之策,全程分六日缓缓东进。每日稳步前行六十里,六日合计行程三百六十里,途中小幅绕开雪原险地与幽深密林,恰好贴合两地二百八十里的实际直线距离,行军节奏稳如磐石。
这般行进速度,已是大雪雪原之中,携万民、拖重辎重所能达到的最优极限。
寻常步军深陷雪地,一日跋涉不过二十余里,尚且免不了人困马乏、冻伤频发。而如今汉军全员机动,百姓有良马代步,辎重有爬犁运载,人畜又有充足肉食滋养,每日路程走得从容安稳,全程不见疲敝之态。
六日缓行东进,暗藏深沉的兵家思虑。
塞外深冬,寒风彻骨,夜夜风雪连绵不绝。魁头不过是一方普通鲜卑部落首领,并无过人能耐,麾下部众也同样畏寒厌寒,根本做不到二十四小时昼夜不眠、死守雪原隘口。东路要道早已被斥候死死封死,沿途零星部族也尽数清剿,自始至终,没有半点消息能传到魁头耳中。
六日行军路途之中,大军依照定例每日宰羊备食,全军上下日日饱食热汤肉食。
两场硬仗留下的轻伤士卒得以慢慢静养修复,长久饥寒、营养不良的新兵青壮稳步进补,补足亏虚气血,连日征战积攒的疲惫与寒伤悄然消解。随行百姓衣食无忧、车马代步,虽也在风雪中行军,却免去了徒步跋涉的辛劳,军心日渐稳固,民心愈发安定。
斥候小队昼夜交替分批前出,层层清扫前路山川隘口、隐秘林地,将一切潜藏隐患提前掐灭。四曲骑兵凭借充足马力,沿大军两翼徐徐铺开,严密戒备四方;骑马步兵居中列阵,稳稳护持辎重与随行百姓,行军队列森严,攻守兼备。
一路行来,无急行奔波之疲,无饥寒冻馁之患,无伏兵突袭之忧。
待到大军行至距离魁头三十里外,楚昀传令全军停下脚步,寻一处背风密林安营扎寨。大队人马就地休整,生火架锅炖煮羊肉热汤,将士百姓安心进食歇息。
待到暮色渐浓、临近傍晚时分,百姓与辎重队伍留守林中安稳休整,主力将士尽数披甲整械,依照早已商定妥当的战术方案,悄然向着魁头部落潜进。
茫茫雪原之上,大战的阴影已然悄然笼罩,浑然不觉的魁头,尚且安坐营中,丝毫不知兵锋已至咫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