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不再在解县县城停留,调转马头,出城外,朝着关羽故土关家村的方向缓缓行去。
乡道阡陌连绵,故土风物历历在目。阔别数年的故里乡土,今日终于得归。
离了解县县城,一行人策马缓行,弃官道转走乡间小路。
秋风萧瑟,卷着田埂枯草翻飞,乡野阡陌蜿蜒曲折,一路皆是关羽年少熟稔的故土风光。阔别数载,山河依旧,只是乱世侵蚀,村落荒疏、田地半芜,较之当年繁盛模样,早已萧条数分。
关羽端坐马上,目光沉凝,心口却是久久激荡难平。
自当年愤然出手惩戒豪强、连夜亡命出逃,他漂泊江湖数年,日夜颠沛、四方流离,从不敢踏归故土半步。
一则身负案底,归则必陷牢狱;二则乱世路途凶险,唯恐连累家中妻儿。
数年来,音信断绝、归期无望,他纵有一身傲骨、盖世勇力,午夜梦回之时,心底最柔软处,始终牵挂着家中老小。
今日得楚昀持广阳郡府公文,千里相随、洗白旧籍,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清清白白,踏回故乡之门。
行出二三里地,前方一座朴素村落隐于林木之间,篱墙错落、茅舍疏朗,正是关家村。
临近村口,关羽再也按捺不住心绪,翻身下马,不愿策马入村惊扰乡邻。
楚昀见状,当即抬手示意全队停驻,令冉闵带领五十亲卫就地在村外林边驻马等候,不得擅入村落、不得惊扰乡民。
他与张飞紧随关羽身侧,三人脚步轻缓,并肩踏入村中。
村中巷陌清静,少有行人,唯有几位老弱乡民倚门静坐,见三名气度不凡的外乡客走入村落,皆抬眼望来,神色好奇。
关羽目光掠过熟悉的巷弄老宅,一路径直走向村落最深处那座老旧宅院。
柴门低矮、篱墙斑驳,院外草木丛生,看得出家中只剩妇孺老弱,无力修整庭院。
立在门前,这位素来沉稳如铁、喜怒不形于色的汉子,此刻指尖微颤,眼底翻涌着难以克制的酸涩。
他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柴门。
院内寂静无声,一方小院,几畦荒田,屋舍简朴干净,虽清贫却整整齐齐。
堂屋门前,一名布衣荆钗的妇人正低头收拾晾晒的粗布衣物,身形纤弱,眉眼温婉,数年苦岁操劳,让她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
正是关羽结发妻子胡氏。
听见柴门响动,胡氏以为是村中乡邻路过,并未抬头,轻声开口:“家门贫寒,无物待客,乡邻若是路过,自行便可……”
话音未落,她似是隐隐察觉到一道熟悉到刻骨、阔别太久的身影伫立院中。
胡氏骤然抬头,四目相对。
一瞬间院内风停叶静,周遭仿佛全然沉寂。
胡氏怔怔望着门前身形巍峨、长髯垂胸的青袍壮士,浑身僵立原地,手中衣物悄然滑落地面。
数年相思苦守、日夜提心吊胆,所有孤苦煎熬在此刻尽数涌上心头,她嘴唇不住轻颤,双目瞬间蓄满泪水,嗓音哽咽破碎:“……长生?”
简简单单二字,击溃了她数年独撑家门的坚忍。
关羽伫立院中,望着妻子憔悴消瘦的容颜,念及自己亡命天涯,抛下妻儿独自在乱世苦苦支撑,心中愧疚翻涌。纵然面对千军万马都神色不改的豪杰,此刻喉头滚动,双目泛起湿热,声音低沉沙哑,重重点头:“夫人,我回来了。”
一句归乡之言,跨过数年别离与千里风霜。
胡氏泪水顺着面颊滚落,脚步虚浮上前,泣声道:“你总算回来了,这数年漂泊在外,为何不捎来只言片语,我与孩儿日日牵挂,唯恐你遭逢不测。”
关羽伸手稳稳将她扶住,满心歉疚:“是我亏欠你们母子,让你独自熬过这般艰难岁月。如今我旧案已然官府核销,身名清白,再也不用亡命漂泊,往后必护你们阖家安稳,再不让你二人孤苦度日。”
夫妻二人泪眼相对,千般离愁别绪,尽数融在重逢一瞬。
这时屋内传来细碎脚步声,一名六七岁的稚子身着粗布短衣小跑而出,眉眼英挺,样貌与关羽颇为相像,正是关平。
孩童自幼只从母亲口中听闻生父样貌,从未亲眼相见,立在门边带着几分拘谨,怯生生打量来人。
胡氏含泪招手:“平儿,快来拜见你的爹爹。”
关平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清亮:“孩儿关平,拜见爹爹。”
关羽俯身将爱子轻轻扶起,神色温柔郑重:“为父已然归来,往后定护你平安成长,不再让你母子二人孤守村落。”
楚昀与张飞立在院门廊下,没有上前打扰一家骨肉团聚,静静等候。
待到夫妻、父子情绪稍稍平复,关羽方才回身,对着二人深深拱手致谢。
若非楚昀千里相伴,持郡府公文到县衙销除亡命案底,他此生都难以这般光明正大归家与亲人团圆。
楚昀微微摆手笑道:“你我兄弟,何须这般客套。如今冤屈洗清,阖家团圆,便是此行最大幸事。此地不宜久留,速速收拾家什细软,携嫂夫人与平儿随我们一同北上,从此安家广阳,安稳度日。”
关羽深以为然,当即与妻子商议妥当,快速打点行囊细软,舍弃村中旧宅,就此携妻儿辞别故里。
一行人折返村口,与冉闵及五十亲卫汇合,整顿队伍,启程北上,踏归途、返广阳。
巍巍太行连绵千里,峰峦如聚,云雾盘桓山腰,遮断南北遥望之路。
楚昀一行人辞别河东解县,护送着关羽的家眷缓缓启程,踏上归途。来时千里迢迢,一路风霜坎坷;归时心境安稳,前路皆是归乡坦途。
关羽并马走在队伍身侧,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随行的车马,眸中满是释然与感激。离家多年,心中最大的牵挂便是家中妻儿,如今主公亲赴千里之外,将家眷尽数妥善接出,这份恩义重若泰山,早已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一路穿山越岭,再度穿行飞狐陉险道,往日西行时的艰辛犹在眼前,如今归程步履从容,众人心境已然截然不同。半月光阴转瞬即逝,队伍终于踏出太行群山,重新踏入幽州广阳境内。
远远望见广阳郡高大的城楼轮廓,城垣巍峨,旌旗迎风招展,熟悉的故土气息扑面而来,一众随行将士皆是精神一振。
消息早已提前传回城中,张诏、韩当韩义公、陆炳、陈仓等留守诸将,早已率领亲卫亲兵列队于南门外,整装等候归来。
待到车马行至近前,诸将齐齐上前,躬身行礼,声震四野:
“恭迎主公千里归来!”
“恭迎云长将军阖家安归!”
楚昀翻身下马,抬手虚扶,目光扫过一众麾下爱将,神色平和沉稳:“此番河东之行圆满落幕,云长后顾之忧已尽数解除,往后便可安心坐镇军中,一心共谋大业。”
关羽亦上前与诸位兄弟相见,乱世之中,知己并肩,情义愈发醇厚深重。
楚昀早已提前命人在城内择选了一处清幽静谧、院落宽敞的上等宅邸,亭台整洁,屋舍雅致,远离市井喧嚣,最适合家眷安居。府库尽数拨付衣食日用、柴米钱粮,一应供给充裕周全,无需关羽费心半分家事。
妥善安置好关羽家眷安居妥当之后,天色已然渐近暮色。
残阳西垂,染红半边天幕,广阳大营之中,一排排旌旗肃然林立,晚风掠过,猎猎作响。营内灯火逐一点亮,点点光晕连成一片,为肃穆的军营添了几分暖意。
楚昀率领一众文武诸将,一同回转中军大帐,即刻召集议事。
大帐之内灯火通明,案几整齐,诸将按品级分列两侧,甲胄熠熠,神情肃穆。
楚昀端坐主位,目光沉稳,缓缓开口排布军营要务:
“如今我广阳边境暂安,当务之急,乃是整肃军纪、勤练士卒、修整军备,扎实营中根基,稳守边防,以备来日之变。”
千里迎眷,以情义收拢忠肝义胆;
扎根幽州,以沉稳静待天下风云。
而属于他与一众兄弟的汉末征途,才刚刚拉开壮阔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