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张诏率领三十余名精锐骑兵出关探哨，沿路小心戒备，登高了望探查动静。行出不远，前方撞见一支二十人的鲜卑游骑小队。
双方尚有一段距离，张诏当即下令放箭。两轮箭矢接连射出，当场射倒数名敌兵。趁着对方阵脚大乱，汉军骑兵立刻分作两队，从左右两翼迅猛包抄，刀枪并举杀入敌群。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战场便分出胜负。众人刻意留下两人活口将其击落马下，其余鲜卑骑兵尽数毙命。
众人先收拢散落的战马，敌骑有数匹受惊奔逃，最终牵回十五匹战马。随后俯身割下死者首级，借着鲜卑人的发辫两两捆扎，尽数悬挂在马鞍两侧。返程途中，张诏对两名活口连夜审讯，摸清关外全部虚实。边关人手本就紧缺，无力看管俘虏，审毕便将二人就地处置。诸事完毕，队伍带着首级与马匹启程折返。
远方烟尘滚滚，莫护跋的大队骑兵在后紧追，却始终与他们隔着数十里路程，根本无法逼近。队伍行至距离青石口还有一二十里处，天色渐晚，临近黄昏。这片区域属河谷地带，经年水流冲刷，地面乱石交错、高低不平，策马疾驰极易扭伤马蹄，众人便放缓速度，稳步向关隘行进。
待张诏一行人安然回到关下，莫护跋的大军才追到近处。此时暮色浓重，夜色将至，昏暗环境不利于仰攻坚城，莫护跋当即传令全军就地安营扎寨，休整待命，约定次日天明再行攻城。
入关之后，张诏第一时间前往中军大帐面见楚昀，躬身一礼，随后将从俘虏口中审得的全部内情，条理分明地娓娓道来。
“启禀少主，属下一路审问两名鲜卑俘虏，已然把塞外各部的渊源、如今的势力格局，还有他们寇边的缘由都查访清楚了。
早年鲜卑出了雄主檀石槐，一统整个草原，将部族划分为东、中、西三部，号令森严。彼时各部听从统一调遣，向来只在秋后大举入寇一次。一来秋日马匹膘肥体壮，适宜长途征战；二来中原各地庄稼成熟，劫掠粮草、物资、人口最是便利。春夏两季他们要放牧养畜，从不敢轻易兴兵，所以往年边境只会在秋季遭遇一波袭扰。
待到檀石槐离世，其子和连继任首领。和连秉性贪鄙，赏罚不公，难以服众，麾下不少部众渐渐心生叛离。后来他领兵进犯北地郡廉县，被当地一名善射的百姓放弩射杀，当场殒命。
和连一死，鲜卑联盟彻底分崩离析，草原再无共主。他的子嗣年幼无力掌权，其侄魁头趁机收拢和连旧部，自立为一部首领，部众活动在辽东塞外一带。魁头性情凶悍，掌领部众后内部纷争不断，始终没法整合所有势力。
与此同时，东部鲜卑老牌渠帅素利，坐拥辽西塞外大片草场，兵源充足、实力雄厚。他不肯臣服魁头，独自统领部族自立门户。
关外还有一支慕容部，首领便是莫护跋。此人年纪尚轻，部族规模偏小，是草原上一支新兴势力。如今魁头、素利与慕容部三方抱团结盟，互通声势，联手南下劫掠。
此番兵临我青石口外的三千鲜卑骑兵，便是三部合力派出的一支偏师，由莫护跋亲自统领带队，前来试探我关隘虚实。
也正是因为鲜卑分裂，各大部落各自为政，再无人统一约束。加上近年草原草场减产、牛羊牲畜不足，各部生计艰难，便不再恪守往日的规矩。无论春夏秋冬，只要寻到空隙，便南下劫掠，这也是近来边境袭扰变得愈发频繁、毫无定时的根本原因。
以上便是塞外鲜卑的全貌与此番敌军的底细，请少主定夺。”
楚昀听完，神色沉凝，微微颔首，命张诏即刻归位布防。随后传令下去，安排人手轮班值守、巡哨警戒，其余士卒尽数和衣休整，兵器不离身，一旦有异动便可即刻登城迎敌，不必全员彻夜站立消耗体力。
一夜转瞬而过，次日清晨天色大亮，关外号角齐鸣。莫护跋整顿兵马，率众列阵于青石口前方。关墙足有两三丈之高，他抬眼望去，只见墙体修葺完整，不见一处破损。城头甲士林立，旌旗迎风翻卷，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青石口是南下必经之路，绕道而行路途遥远，军中粮草难以支撑。莫护跋权衡许久，终究不愿无功而返，当即下令全军发起进攻。
鲜卑人素来擅长骑射，当先一队骑兵冲到关下，纷纷勒住缰绳，弯弓搭箭朝着城头攒射。城头守军立刻举起厚盾护住周身，同时挽弓还击，箭矢往来交错，双方远程对射不休。一轮箭雨过后，鲜卑步卒扛着云梯蜂拥上前，快步冲到墙下奋力攀爬。
待敌军贴近城墙，守军这才收起长弓，奋力投掷滚木、礌石。沉重的木石接连砸落，一架架云梯连人带木轰然翻倒，滚烫的金汁顺势倾泻而下，攀爬的敌兵惨叫连连，死伤惨重。
莫护跋首轮派出五百士卒攻城，将士几番冲锋攀爬，始终无法靠近墙头。青石口下尸骸堆积，云梯损毁无数，五百人折损近半，始终没能触碰城墙分毫。
不甘心就此败退，他接连派出第二批、第三批人马轮番进攻。攻势一波猛过一波，伤亡也越来越重，云梯损毁便立刻更换，进攻从未停歇。城头汉军箭矢如雨倾泻而下，牢牢将鲜卑兵马挡在隘口之外。
莫护跋立于后军阵中，望着城下惨重的死伤，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中焦躁不已。麾下各部士卒私下窃窃私语，怨言四起。众人随军只为劫掠财货，这般一味强攻、白白送命，不少人已然心生退意。
莫护跋咬牙压下心头怒火，再度传令增兵强攻。这一轮猛攻持续了半个时辰，依旧被城头守军稳稳击退，难有半分进展。
高墙之上，楚昀坐镇中路险要之处，手持马槊，哪里战事吃紧，便赶赴何处督战稳防。张诏、冉闵各守东西两段隘口，三人一同撑起整条防线。
张诏镇守东段隘口，手中精铁马槊横扫突刺。此槊材质上乘、锋锐坚固，寻常刀斧难损分毫，锋芒所至，攀爬云梯的鲜卑兵往往来不及惨叫，便被连人带兵器一同扫落城下，他凭一杆马槊纵横厮杀，悍不畏死。
冉闵固守西段城墙，左手持双刃矛，右手握钩戟，双器交替挥舞，往来纵横，将一架架云梯上的敌兵纷纷挑落、勾翻。一日血战下来，他周身战甲早已被鲜血浸透，尽数都是胡人之血，自身却未曾伤及分毫。
整整一日，鲜卑大军发起数轮猛攻，尽数铩羽而归，始终无法撼动青石口分毫。暮色垂落，夕阳西沉，首日战事就此停歇。鲜卑大营之内，莫护跋看着账册上的伤亡数目，面色阴沉。他不肯就此撤军，传令全军休整一夜，次日继续攻城。
第二日天光大亮，鲜卑军再度擂鼓出战。经过前一日的苦战，双方士卒皆已疲惫，可莫护跋依旧强硬下令轮番冲锋。战况较之昨日更为惨烈，城下尸首越积越多，随军士气一日低过一日，始终未能冲破守军防线。待到日暮，第二日攻城依旧无果。
连攻两日寸步未进，营中厌战情绪彻底蔓延。第三日清晨，莫护跋望着坚不可摧的关城，又看了看身旁士气低迷的将士，心中纠结良久。他不愿耗费数日心血空手而归，最终咬咬牙传令：“今日再全力强攻一日，若依旧无法破城，便就此撤军！”
号令下达，鲜卑军强打精神，发起新一轮猛攻。云梯不断搭上城墙，冲锋的士卒前仆后继，却始终冲不破城头的防御。汉军将士依托地利，弓弩、滚木、礌石交替配合，死死守住关口。
激战整整一日，鲜卑军损耗巨大，再也无力组织起像样的冲锋。莫护跋见大势已去，心中最后一丝执念也彻底消散，无奈之下，终于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苍凉号角响起，这是退兵的信号。鲜卑大营之内，士卒纷纷拆解帐篷、收拾辎重，战马集结列队，三千余部众缓缓向北退去。
青石口城头，骤然响起阵阵震天欢呼。连日紧绷的气氛终于舒缓下来，疲惫的守军脸上也露出喜色。
楚昀靠着垛口坐下，取出干饼慢慢啃食。不多时，巡查完关外动静的张诏走上城头，来到他身侧。
“他们撤了。”张诏望着北方远去的队伍，低声说道。
楚昀慢慢嚼着食物，目光远眺，淡淡开口：“莫护跋损兵折将退走，但魁头、素利两部主力尚在，三方同盟依旧是边境大患。”
“属下也是这般看法。”张诏应声答道，“待到深冬腊月，天寒地冻，草原风雪肆虐，各部族人避寒休整，戒备最为松懈。届时我们整军出塞，直扑塞外，征讨魁头、素利与慕容部，击溃其精锐主力，再取回牛羊物资，速战速决后即刻回关。唯有重创他们的根基，才能换来边境数年安稳。”
楚昀缓缓颔首，手中马槊斜拄在地，心中已然定下长远谋划。
天色渐渐昏黑，楚昀起身走下关墙，径直赶往随军医帐。医帐之内油灯摇曳，昏黄光线映着满帐伤兵。地面铺着厚厚的干草，伤员们或躺或坐，有人伤口缠着布条，强忍伤痛，更有重伤之人气息微弱。
楚昀逐一查看伤情，向军医询问粮草、伤药与裹伤麻布的储备。军医上前回禀，连日交战下来，重伤者已有数十人不幸离世。算上战场阵亡之人，此战汉军也折损不少将士。军中药材尚且充足，只是裹伤麻布已所剩无几。
楚昀走到一名腿部受伤的士卒身前蹲下身。对方见他前来，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楚昀伸手将人按住，温声说道：“躺着静养，不必多礼。”
安顿好一众伤兵，楚昀转身走出医帐。他抬眼望向北方鲜卑大军远去的方向，暗自思忖：敌军连日苦战，撤军途中必然军心涣散、防备松懈，倒是个伺机追袭其尾部队伍的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