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大牛粗犷的嚎哭声在黄崖洞的夜风里嘶哑着。
陆明渊没拦他。
他走到第一辆骡马车前。防潮油纸被剥开大半,手电光打在克虏伯重型车床的导轨上。
陆明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紧紧攥着那支红蓝铅笔,用力到木质笔杆扎进掌心。他平时没有血色的脸颊泛起一片病态的潮红,呼吸粗重,呼出的白气直扑在冰冷的金属机身上。
在现代工业体系里,这只是一台老旧的母机。
但在太行山,这就是能生出钢铁大军的蜂后。
天亮后。黄崖洞兵工厂迎来了史诗级的二次扩建。
原来的土窑洞根本塞不下这几尊钢铁巨兽。新厂房定在山腹深处的天然巨大溶洞里。
这里防空、隐蔽,就算鬼子的飞机把山头炸平了,底下的机器照样转。
“一二!拉!”
几百号汉子光着膀子喊号子。太行山十一月的风能冻裂石头,他们身上却蒸腾着浓浓的白气。
粗大的麻绳勒进肉里,磨出血印。
这种最原始的人力搬运,硬生生把几吨重的德国母机推上了原木滚轴,一点点挪进溶洞。
那些以前被当成宝贝的土造台钻和手摇车床,被铁大牛毫不留情地推到角落里。
淘汰。
在重工业母机面前,残次品没有存在的资格。
三天后。
溶洞最深处。三台重型车床和精密铣床并排固定在厚实的青石地基上。
陆明渊专门让后勤拉了一条专线。四盏大功率白炽灯挂在岩壁上,把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光线打在泛着深蓝色烤蓝的金属表面,冷硬,精密。
铁大牛搓着满是老茧的手,不敢往跟前靠。
“陆顾问,这玩意儿咋弄?”铁大牛咽了口唾沫,“上面的洋码子,俺一个都不认识。这要是碰坏个零件,把俺卖了也赔不起。”
陆明渊脱下黑呢子大衣,扔给旁边的赵刚。
他穿着白衬衫,挽起袖口,直接站到操作台前。
“合闸。”
配电盘拉下。电机发出低沉浑厚的嗡鸣。
整个溶洞的地面都在微微震动。传动皮带飞速运转,齿轮咬合的金属声清脆有力。
“拿根钢管来。”陆明渊吩咐。
铁大牛赶紧扛来一根打磨好的炮管毛坯。
陆明渊将钢管固定在卡盘上。他调整刀架,右手握住摇柄。
“看清楚这几根刻度线。”陆明渊指着操作盘,“在现代机械加工里,这叫进刀量。差一毫米,这根管子报废,打出去就会炸膛。”
他按下切削开关。
钨钢刀头稳稳地切进高碳钢管内壁。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瞬间填满溶洞。一条卷曲的银白色铁屑顺着刀头飞溅出来。空气里立刻弥漫起一股焦糊的机油味。
高温铁屑崩到铁大牛的手背上。
滋滋作响。烫掉一层皮。
铁大牛像感觉不到疼,眼珠子死死盯在卡盘上。
不过十几分钟。
机器停转。刀头退出。
铁大牛凑过去。手电光往管子里一照。
钢管内壁拉出了四条平滑、均匀的螺旋形膛线。纹理清晰得像艺术品。
铁大牛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以前用土办法手工拉膛线,两个熟练工要拿锉刀磨上三天。成品还经常偏斜,一开炮弹道就乱飘。
现在,一袋烟的功夫。
另一边。大型液压冲压机也通了电。
烧到暗红色的钢板被长柄钳送进模具。
“哐!”
几吨重的冲头猛地砸下。火星四溅。震得洞顶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液压杆抬起。
钳子夹出一个完美的炮弹壳底座,扔进旁边的冷水槽里。
刺啦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以前造炮弹,全靠铁匠拿着大锤一锤锤敲。敲薄了炸膛,敲厚了装药太少。
现在模具一压。
只要生铁和黄铜管够,炮弹壳就像下饺子一样滚出来。
整个溶洞里的技术员都看傻了。有人掐自己的大腿,疼得直抽冷气,才相信这不是做梦。
陆明渊拿起一块粗布,擦掉手上的油污。
“这只是基础加工。”他看着那些狂热的脸,“有了母机,我们就能复刻出更多的子机床。从今天起,你们不用再拿锉刀搓零件了。产能,按十倍算。”
“好!太好了!”
溶洞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吼。
政委楚云锋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他军装上全是黄泥点子,一听设备到了,连夜从总部骑马赶过来的。
楚云锋抓起那个泛着蓝光的炮弹底座。
边缘平滑,没有一点毛刺。还带着温热。
“老陆,你这真是给咱们八路军弄回了定海神针啊!”楚云锋激动得声音发涩。
他转身拉住陆明渊的胳膊,晃了两下。
“前几天打平安县外围的据点。”楚云锋咬牙,“小鬼子一个三层炮楼,机枪封锁。咱们冲了三次,牺牲了一个排的战士,才把炸药包送上去。”
他眼眶发红,盯着那些庞大的机器。
“咱们的攻坚火力太弱了。”楚云锋眼睛发亮,“有了这套机器,咱们是不是能放开手脚,大量生产82毫米迫击炮了?”
他双手比划着粗细。
“每个团分个三五门。鬼子再敢下乡扫荡,咱们就拿炮弹轰他娘的!”
铁大牛在旁边跟着直点头:“政委说得对!俺这就带人去备料,一天给您造两门出来!”
陆明渊没有笑。
他走到旁边粗糙的木制制图桌前。上面铺着一张巨大的草图。
陆明渊拿起那支捏出裂纹的红蓝铅笔。
他低着头,在图纸上飞快地画着什么。铅笔芯摩擦着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老陆?”楚云锋愣了,“咋了?材料不够?”
“不是材料的问题。”
陆明渊停下笔。
他抓起桌上掉漆的搪瓷缸,喝了一大口冷水,把嗓子里的煤灰压下去。
“你们的眼界,被游击战限制得太死了。”陆明渊转过身。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嗡嗡作响的机器声中听得一清二楚。
楚云锋皱眉:“怎么讲?”
“82毫米迫击炮,弹道弯曲,初速太低。”
陆明渊在设计图纸上画下最后一笔粗壮的线条。
“砰。”
他将红蓝铅笔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那块纯铜怀表跳了一下。
陆明渊抬起头。
“迫击炮只能炸炮楼。想要轰碎日军在太原的坚固城墙和装甲阵地,靠迫击炮等于隔靴搔痒。我们需要真正的——战争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