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记清脆的耳光声,在天津港码头上空回荡。
海风仿佛都在这一刻停了。
小林的脑袋被打得猛向右偏。白手套从他脸上滑落,掉进脚边散发着腥臭的机油洼里。
他觉得左耳像塞进了一群马蜂,嗡嗡乱叫。口腔内壁被牙齿磕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顺着喉管淌下去。
码头上死一般寂静。
只有海风号运输舰的蒸汽锅炉在沉闷地轰鸣。
小林捂着高高肿起的左脸,慢慢转回头。他死死咬住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
“大尉阁下。”小林喉咙里滚出沙哑的声音,“我是奉华北方面军……”
“咔嚓!”
整齐划一的枪栓拉动声打断了他。
前田大尉身后的海军陆战队士兵齐刷刷平端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上了特高课便衣和陆军宪兵的胸口。
军舰甲板上,一挺九二式重机枪也扯去了防雨布。机枪手压下枪口,准星套住了小林的脑袋。
“陆军的狗。”前田大尉轻蔑地看着他,手搭在腰间的军刀柄上,“再敢往前走一步。我就按图谋破坏海军机密罪,就地枪决。”
小林身后的陆军宪兵们脸都白了。
他们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真要在这里交火,军舰上的重机枪一轮扫射,就能把他们全撕成碎片。大本营绝对不会为了几个底层宪兵,去追责一艘执行“绝密任务”的军舰。
这亏,吃定了。
小林咽下嘴里的血水。
他盯着前田大尉领口的海军锚徽,慢慢低下头。
“是我们冒犯了。撤!”
小林转过身,一脚踢飞脚边的木箱碎块,带着手下灰溜溜地钻进夜色里。
前田大尉冷哼一声,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一帮穷酸的土包子。”他转头大吼,“通知岸上的吊车!马上卸货!”
巨大的龙门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钢缆绷直。
标着“横须贺海军工厂”的沉重木箱被逐一吊出底舱,稳稳落在码头停靠的日军九四式军用卡车上。
整个过程堪称魔幻。
一百多名全副武装的大日本帝国海军士兵,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四周拉起严密的警戒线。
他们警惕地盯着每一个路过的港务局人员,甚至连巡逻的日本陆军哨兵都被他们粗暴地赶走。
这群效忠天皇的精锐士兵,正用生命在护卫着八路军兵工厂最急需的重工业命脉。
木箱装车完毕。
前田大尉亲自坐上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
“去火车站!把海军部的封条贴满车厢!”前田大尉拍着车门。
车队轰鸣着驶出码头。
天津站货运场。
站长看着前田大尉拍在桌子上的海军部特别通行证,连汗都不敢擦,立刻清空了一列原本要运送煤炭的货运专列。
五百吨高碳特种钢和拆解的重型机床,被海军士兵小心翼翼地推上车皮。
机车鸣响汽笛。
这列挂着“日本海军部绝密物资”牌子的专列,吐出浓重的黑烟,大摇大摆地驶离天津,一路向西,直奔山西边界。
沿途经过日军设立的十一道关卡。
每一次停车,前田大尉只要站在车厢门口,亮出军衔和封条,底下的陆军检查站连车皮都不敢靠拢,直接升起横杆放行。
陆明渊坐在太行山防空洞里的那句判断,在这一刻化为了现实。
把己方的命脉,包装成敌人的核心资产。用敌人的军舰,烧敌人的煤炭,让敌人的军队替八路军押运。
这就是资本剥削在战争中的终极体现。
……
三天后。山西与河北交界的平定县外围。
一个废弃的铁路编组站。
夜黑风高。
货运专列缓缓停靠在生锈的铁轨上。蒸汽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成白雾。
站台上,站着一队穿着伪军黄狗皮的士兵。
带头的伪军团长搓着手,点头哈腰地凑到车厢前。
前田大尉跳下车皮。皮靴踩在碎石子上。
“长官一路辛苦。”伪军团长递上一根烟,压低声音,“天津那边的苏老板交代了,剩下的尾款,都在这儿。”
他拍了拍身后副官拎着的黑皮箱。
前田大尉没接烟。他直接拿过皮箱,单手拨开锁扣。
手电筒的黄光照进去。
整整齐齐的美元现汇,捆扎得结结实实。
前田大尉紧绷了三天的脸终于露出了笑容。他满意地合上箱子。
“货在车上,封条完好。”前田大尉挥挥手,“让你们的人上去卸货。手脚轻点,碰坏了雷达部件,你们赔不起。”
“明白,明白。”伪军团长连连点头。
前田大尉带着海军押运小队,转身走向后面那节准备返回天津的客车厢。
这趟差事,圆满结束。
等日本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伪军团长立刻收起那副奴才相。
他转身,对着黑暗中打了个响指。
伪军士兵们立刻散开,在外围建立警戒线。
编组站两旁的灌木丛里,突然钻出几百个穿着破棉袄、头扎白毛巾的汉子。
他们没有带枪,手里拿着撬棍、麻绳和滑轮组。
这是八路军太行军区后勤部的运输大队。
带队的是个精瘦的地下党员。他走到伪军团长面前,两人用力握了握手。没有废话。
“快!把木箱拆了!化整为零!”地下党员低声下令。
几百号人立刻扑上车皮。
撬棍插入木箱缝隙。嘎吱一声,厚实的木板被撬开。
防潮油纸被撕裂。
借着微弱的手电光,里面露出了泛着冰冷光泽的齿轮、传动轴、还有沉重得需要十几个人合力才能挪动的机床底座。
汉子们喘着粗气,将这些钢铁怪兽搬上早已等候在站台后面的加固骡马车。
没有一辆卡车。全靠畜力和人力。
“当心点!这是陆先生花天价弄来的宝贝!”地下党员压着嗓子喊。
车轮碾过泥土。骡马喷着白气。
这支庞大的运输队趁着夜色,一头扎进茫茫的太行山脉。
顺着那些连日伪军地图上都没有标记的隐蔽羊肠小道,朝着黄崖洞兵工厂艰难挺进。
……
深夜。太行山深处,黄崖洞。
寒风在峡谷间呼啸,像刀子一样刮过岩壁。
陆明渊站在兵工厂那扇巨大的包铁木门前。
他穿着一件厚重的黑呢子风衣,脖子上围着灰围巾。山风太大,他忍不住偏过头,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一旁的赵刚立刻上前,替他挡住风口。
“陆顾问,你这身子骨受不住这冷风。回窑洞里等吧。”赵刚担忧地说。
陆明渊摆摆手。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块纯铜怀表,按开表盖。
表针指向凌晨三点。
秒针滴答作响。
“时间差不多了。”陆明渊把怀表揣回去,双手插进衣兜里,“在现代物流学里,最后一公里的交接,最容易出变故。我不亲眼看着,睡不着。”
旁边,兵工厂厂长铁大牛搓着满是老茧的双手,在泥地里来回转圈。
他那双牛眼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峡谷入口的黑暗。
“陆顾问,真的是德国原装的?”铁大牛声音发颤,“真能造105毫米的炮管?”
“只要你不把铣床的刀头弄断,造坦克底盘都没问题。”陆明渊语气平淡。
“哒哒哒……”
峡谷入口,突然传来马蹄踩在碎石上的闷响。
紧接着,是一长串沉重的车轮碾压泥泞的嘎吱声。
几束昏黄的马灯光在风中摇晃。
“来了!”赵刚握紧了手里的驳壳枪。
运输大队的人牵着骡马,气喘吁吁地从黑暗中走出来。
足足六十多辆加固的骡马车。沉重的货物把车轱辘压得深深陷进了烂泥里。汉子们肩膀上勒着纤绳,一步一滑地把车拉到兵工厂门前。
带队的地下党员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跑到陆明渊面前。
“陆顾问,五百吨特种钢,三台重型车床,一台精密铣床,全须全尾,连个螺丝钉都没少!”
陆明渊点点头。
铁大牛已经等不及了。
他像一头发狂的野猪,猛地冲到第一辆骡马车前。
车上盖着厚厚的防水帆布。
铁大牛颤抖着手,一把扯住帆布的边缘。
“哗啦。”
帆布掀开。
防潮油纸已经被剥去了一半。手电筒的白光打上去。
一台德国原装的克虏伯重型车床静静地躺在车板上。
粗壮的导轨,精密的齿轮箱,表面涂着一层厚厚的黄油。那些未被黄油覆盖的金属件,泛着令人迷醉的深蓝色烤蓝光泽。
冷硬,精密,充满工业力量的压迫感。
铁大牛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缓缓伸出那双常年打铁、布满裂口的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金属导轨,仿佛在抚摸稀世珍宝。
摸着摸着,铁大牛眼眶红了。
他双腿一软,直接“噗通”一声跪在湿冷的泥地里。
眼泪夺眶而出,混着脸上的煤灰往下流。
“有了这些铁祖宗……”铁大牛仰起头,嚎啕大哭,“咱们八路军,终于能挺直腰板造重武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