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接过楚云锋递来的那枚发黑的弹壳。
他放在鼻尖闻了闻。
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合着木炭燃烧不完全的焦臭味,直冲脑门。
他用手指在弹壳内壁抹了一下,指尖沾满了一层厚厚的黑色黏腻物。
“一硝二磺三木炭。”
陆明渊拿出手帕擦净手指。
“这种老祖宗传下来的黑火药,放在土炮里听个响还行。用来做高膛压步枪的发射药,纯粹是拿战士们的命开玩笑。”
他将废弹壳扔进废料筐。
“燃烧残留物高达百分之五十。打不穿鬼子的棉衣是轻的。一旦膛压不稳,炸膛率会呈指数级上升。”
楚云锋急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转圈。
“明渊,我也知道黑火药不行!阎老西那批无烟火药早就打光了!”
楚云锋抓着头发,“咱们兵工厂现在能造枪,能造炮管。可这发射药造不出来,这枪炮不就成了烧火棍了吗?”
“总不能让咱们的战士,端着这些精钢打的烧火棍去跟鬼子拼刺刀吧!”
“谁说造不出来?”
陆明渊走到办公桌前,翻开一本人员登记册。
“赵刚。去把上个月逃难来的那批北平学生里,化学系的那几个男生叫过来。”
陆明渊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特务已经清除了。剩下的人底子干净,该让他们发挥点专业价值了。”
半小时后。
四个戴着厚底眼镜、穿着灰布军装的学生,拘谨地站在了陆明渊的办公室里。
为首的一个男生叫周济民,推了推眼镜,紧张地看着这位名震太行山的“活财神”。
“陆科长,您找我们?”
陆明渊没有废话,直接将几张写满化学方程式的草纸推到他们面前。
“看看这个。”
周济民凑上前。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
“这……这是硝化纤维的分子式?!”
周济民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
“陆科长,您要造无烟火药?可是……这需要高纯度的浓硝酸和浓硫酸做混酸啊!”
“而且反应过程危险,温度稍微控制不好,就会发生猛烈爆炸!”
“咱们在延安这种土窑洞里,连个像样的通风柜都没有,这怎么搞?”
“硫酸和硝酸,我已经通过地下商路,从天津的日商化工厂里搞到了五百桶。”
陆明渊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指着外面大片大片成熟的棉花地。
“至于纤维原料。太行山的棉花,管够。”
陆明渊转过身,目光冰冷地看着这几个学生。
“条件简陋不是退缩的理由。”
“在现代军工的发展史上,任何一次技术突破,都是用人命填出来的。”
他走到周济民面前,用手指重重地敲击着那几张草纸。
“我给你们理论配方和原料。我不管你们用土法还是洋法。”
“半个月内,我要看到燃烧无残渣的单基无烟火药。”
“做不出来,你们就去前线,拿着那些会卡壳的破枪跟鬼子拼命。”
四个学生吓得脸色发白。
他们知道,这位陆科长从来不开玩笑。
“是!保证完成任务!”周济民咬着牙,拿着草纸走出了办公室。
接下来的半个月。
黄崖洞兵工厂后山的一个偏僻窑洞里,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定时炸弹”。
浓烈的酸味在空气中弥漫,连周围的草木都被熏得枯黄。
“小心!温度太高了!快加冰块!”
窑洞里,周济民戴着防毒面具,声音嘶哑地大喊。
两个工人拼命地往反应缸周围的夹层里倒着刚从地下暗河里捞上来的冰水。
剧烈的化学反应让缸体发烫。
混合着硝酸和硫酸的刺鼻气体,熏得人眼泪直流。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突然从窑洞深处传来。
一股黑烟夹杂着酸雨喷涌而出。
几个学生和工人被气浪掀翻在地,剧烈地咳嗽着。
周济民的白大褂被烧焦了一大片,眉毛都燎没了。
楚云锋听到爆炸声,带着警卫连急匆匆地赶来。
“怎么回事!是不是特务搞破坏!”
他拔出配枪,看着满身黑灰的周济民。
“政委!没事!是脱水环节的温度没控制好,发生爆燃了!”
周济民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尘。
他跑到被炸裂的反应缸前,看着里面那些烧焦的残渣,不仅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了一丝狂热的笑容。
“配比是对的!只要解决洗涤和中和工序的酸性残留,咱们就能成功了!”
失败,总结。
再失败,再总结。
在陆明渊冷酷的督促和学生们不要命的实验下。
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
黄崖洞兵工厂的试射场上。
雷啸天光着膀子,坐在一个沙袋垒成的掩体后面。
他手里拿着一发刚刚从流水线上送下来的子弹。
子弹的外壳是用日军废旧弹壳复装的,但里面的火药,却大有乾坤。
“科长,这玩意儿真有这么神?”
雷啸天半信半疑地看着手里那颗子弹。
“就用咱们自己种的棉花,加上点酸水泡一泡。这造出来的火药,能比阎老西买的洋货还厉害?”
陆明渊站在掩体后,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他没有回答雷啸天,只是扬了扬下巴。
“试试就知道了。”
雷啸天将这发子弹压入弹夹,推进一挺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的供弹口。
“咔哒。”
拉动枪栓。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紧机枪把手,猛地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一连串清脆、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山谷中炸响。
枪口喷吐出耀眼的火舌。
一百发子弹组成的弹链,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被如同狂风骤雨般倾泻而出。
雷啸天松开扳机。
他呆呆地看着前方被打成碎屑的木头靶子,又看了看手里的重机枪。
整个试射场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往日黑火药燃烧后那种遮天蔽日的浓厚黑烟。
枪口上方,只有一层淡淡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青色烟雾在随风飘散。
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
打完了一整条一百发的弹链,这挺以“容易卡壳”着称的九二式重机枪。
竟然没有发生哪怕一次卡壳!
退出来的空弹壳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黑色的火药残渣!
“我的老天爷……”
雷啸天咽了一大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他一把掀开机枪的机匣盖。
枪膛内部依然保持着金属的光泽,没有任何堵塞物。
“科长!这火药绝了!真他娘的绝了!”
雷啸天兴奋得像个两百斤的猴子一样跳了起来。
“一点黑烟都没有!枪管也是干干净净的!”
“有了这火药,咱们的机枪手再也不用打两枪就抠枪管了!这火力持续性,直接拉满了啊!”
楚云锋也激动地走上前。
他拿起一枚退下来的空弹壳,摸了摸。
“明渊,咱们这算是彻底把子弹的生产线打通了吧?”
楚云锋眼眶微红,“以后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咱们八路军的火力,终于能自给自足了!”
试射场上的战士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这无烟火药的量产,意味着八路军的战斗力将发生质的飞跃。
然而。
陆明渊却没有笑。
他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越过那台发烫的重机枪。
死死地盯着不远处,正急匆匆地向这边走来的一行队伍。
那是一支担架队。
几个浑身是血、军装被炸得破破烂烂的战士,正躺在简陋的木板担架上。
他们发出痛苦的呻吟,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血沫的涌出。
带队的军医满头大汗,白大褂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
陆明渊的眉头瞬间紧锁,原本因为火药量产而带来的一丝成就感,荡然无存。
“枪炮有了。”
陆明渊看着那些被抬进简陋野战医院的重伤员,声音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
他转过头,看着还在兴奋中的楚云锋和雷啸天。
“但伤亡太大了。”
他指着那些因为伤口感染而痛苦哀嚎的战士。
“消炎药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