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大牛急得满头大汗。
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在身前粗糙的围裙上死命搓来搓去,满是无奈。
“科长,真不是我不教!”
铁大牛指着车间里那一排排刚运到的德国造精密冲床。
“那些新来的难民和老乡,连螺丝母都没见过,分不清正反扣。”
“我跟他们说进刀量要控制在零点一毫米,他们问我零点一是个啥玩意儿!”
铁大牛苦着脸,声音里带着哭腔。
“这‘师带徒’的法子,教个打铁还行。教开洋机器,那是赶鸭子上架啊!”
陆明渊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披上风衣,大步走出了窑洞办公室。
直接向黄崖洞兵工厂的核心车间走去。
车间里,灯火通明。
几台崭新的机床前,围满了穿着粗布衣服、满脸惶恐的男女工人们。
他们看着那些复杂的英文仪表盘和密密麻麻的操作拉杆,就像在看什么吃人的怪兽,连碰都不敢碰。
陆明渊走到一台主轴机床前。
他没有去看那些英文说明书。
而是从口袋里掏出红蓝铅笔,转头看向身后的后勤兵。
“去,找几桶不同颜色的油漆来。红黄蓝绿白,越多越好。”
陆明渊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铁大牛愣住了。
“科长,要油漆干啥?这机器出厂就是这色儿,不用刷漆防锈啊。”
“在现代工业流水线管理中。最愚蠢的做法,就是要求每一个工人都成为全能工程师。”
陆明渊拿过一桶红色的油漆。
用刷子蘸了蘸。
直接在机床控制电源的启动拉杆上,刷了一层醒目的红色。
接着,他又在进刀齿轮的刻度盘上,刷了一层黄色。
退刀按钮刷成绿色。
铁大牛和周围的工人都看傻了。
这好好的一台洋机器,硬生生被陆明渊涂成了个花脸猫。
“老铁,你是不是觉得教会他们看懂整台机器很难?”
陆明渊扔下漆刷,用抹布擦了擦手。
“那我就把难度降到最低。”
他指着那台被重新“涂色”的机床。
“这叫‘模块化色彩管理’。”
陆明渊转过身,看着那些茫然的工人。
“从今天起,你们不需要认识机器上的任何一个洋码子。”
他指着一个缩在人群后面、看起来有些胆小的农村妇女。
“你,负责红色拉杆。只要听到旁边黄色岗位的铃声响,你就把红色拉杆拉到底。其他什么都不用管。”
他又指向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
“你,负责黄色刻度盘。每转一圈,就敲一下铃。多一圈少一圈,扣你一天的口粮。”
工人们面面相觑,原本惶恐的眼神里,渐渐有了一丝亮光。
“就这么简单?”那个农村妇女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只要拉红色那个棍子就行?”
“就这么简单。”
陆明渊走到铁大牛面前。
“老铁,把你手底下的那十几个老铁匠全部分散开。”
“你们不需要教徒弟怎么开机床。你们只需要一个人盯死一个颜色模块。”
陆明渊看着铁大牛,眼神中透着工业化碾压的冷酷。
“把复杂的整体操作,拆解成傻子都能干的肌肉记忆。”
铁大牛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绝了!这招太绝了!”
他兴奋地冲着工人们大吼。
“都听见科长说的没有!认颜色的干活!红黄蓝绿,分工合作!”
仅仅半个月后。
黄崖洞兵工厂里。
曾经那些看到机器就发抖的农民和女工,已经彻底蜕变。
他们不需要懂复杂的走刀路线,也不需要认识任何英文。
他们就像一群被精确设定了程序的机器零件。
“红组,进刀!”
“黄组,退齿轮!”
在老铁匠们简单的口令声中。
上百名新技工在各自的颜色模块上,进行着机械而精准的操作。
流水线没有一丝卡顿。
崭新的枪管、冲压弹壳,像下饺子一样从机床上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
产量直接翻了三倍。
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在黄崖洞全速响起。
太行山的这台工业心脏,开始强劲地泵出新鲜的血液。
然而。
好景不长。
这天下午。
统筹科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楚云锋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没有说话,直接走到陆明渊的办公桌前。
“啪”的一声。
将一把退下来的空弹壳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弹壳散落开来,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陆明渊停下手里的红蓝铅笔,目光扫过那些弹壳。
弹壳的底部发黑,内壁上附着着一层厚厚的黑色残渣。
还有几颗子弹根本没有击发,底火上留着深深的撞针凹陷,显然是哑火了。
楚云锋看着这些弹壳,脸色铁青,甚至带着一丝绝望。
“明渊,前线试靶的报告出来了。”
楚云锋的声音里压抑着愤怒和无力。
“新一批送往前线的子弹,出现了大面积的哑火!”
“就算能打出去,射程也缩水了一大半!”
他抓起一颗发黑的弹壳,举到陆明渊面前。
“咱们兵工厂用土硝和木炭配出来的黑火药,不行了!”
楚云锋咬着牙,眼底充满了血丝。
“杂质太多,燃烧不充分!打个十几发,枪膛就被火药渣子堵死了!”
“前线的战士拿着这种枪去打鬼子,一百米外,子弹连鬼子的棉衣都穿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