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那句“建学校”的话音刚落。
楚云锋手里的搪瓷茶缸差点掉在地上。
他愣了几秒,指着窗外那些衣衫褴褛、正排队领救济粥的难民。
“明渊,你是不是被兵工厂的机器吵晕了头?”
楚云锋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这饭都快吃不上了,棉衣还没凑齐,你跟我说要拿钱去建学校?”
角落里的钱布袋也急得直跺脚。
他把算盘抱在怀里,像护犊子一样。
“科长!这笔账算不平啊!”
“盖学堂要买砖瓦,请先生要发津贴。咱们兵工厂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利润,那是准备买特种钢材的!”
“如果老百姓全是文盲,你买再多的钢材,造出的也是一堆废铁。”
陆明渊转过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敌占区情报汇总》。
“啪”的一声拍在楚云锋面前。
“政委,看看这个。”
楚云锋疑惑地拿起文件扫了两眼。
上面记录的,全是最近根据地内部发生的一些治安事件。
有人造谣说八路军的化肥是毒药,导致几个村的农民死活不肯下地。
还有人因为看不懂兵工厂的危险标识,误触高压电网被电死。
甚至有几个日伪特务,随便拿张盖了假章的通缉令,就能在村子里把真正的抗日家属给抓走。
“在现代社会治理学中。愚昧,是比子弹更致命的定时炸弹。”
陆明渊冷冷地看着楚云锋。
“你指望一群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人,去理解什么是齿轮比?什么是公差?”
“你指望他们能识破特务那漏洞百出的谎言?”
陆明渊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桌面上。
“不识字,他们就永远只是一群流民。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工业化产业工人。”
楚云锋不说话了。
他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陆明渊说的是实话。
“老钱。”
陆明渊转身看向钱布袋。
“挪用兵工厂百分之十的利润。”
“在根据地的每一个村庄,强行推行‘夜校’和‘扫盲班’。”
命令下达,整个太行山根据地炸了锅。
雷啸天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科长!你让我带兵杀鬼子,我眉头都不皱一下!”
雷啸天光着膀子,手里挥舞着一把大刀。
“你让我这帮拿枪的糙汉子去认字?那跟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老子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脑袋就像炸了一样疼!”
不仅是当兵的,那些种地的老农更是抗拒。
“认字能当饭吃啊?白天种地累得半死,晚上还要去听酸秀才念经?”
“不去不去!有那功夫还不如多睡一觉!”
开课第一天,各个村的扫盲班里空空荡荡。
只有几个负责教书的知识分子,坐在破窑洞里面面相觑。
“明渊,我就说这事行不通吧。”
楚云锋看着空荡荡的夜校名册,叹了口气。
“老百姓不理解,当兵的嫌麻烦。这学堂算是白盖了。”
陆明渊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把玩着纯铜怀表。
“在经济学里。当道德宣讲无法驱动个体行为时。”
他“啪”地按开表盖,秒针滴答作响。
“那就直接切断他们的利益源头。”
第二天清晨。
一张盖着后勤部鲜红大印的布告,贴满了根据地的每一个村口和军营。
雷啸天带着几个连长,兴冲冲地跑到后勤处领肉食配给。
“老钱!快!把这个月的猪肉票给兄弟们发了!肚子里全没油水了!”
钱布袋没有像往常一样拿票。
他指了指墙上的布告,又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签到册。
“雷团长,陆科长下了新规矩。”
钱布袋清了清嗓子,“从今天起,认字和工分、物资配给直接挂钩。”
“不会写自己名字的,不能独立计算工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最重要的是……不会写自己名字的,不发猪肉票!”
“什么?!”
雷啸天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一把揪住钱布袋的领子。
“老钱!你玩我呢!我不认字怎么了?老子杀鬼子不比别人少!”
“这是科长的死命令。”钱布袋缩着脖子,“您有意见,找科长去。”
雷啸天松开手,气得直咬牙。
他转身看了看身后那些眼巴巴等着吃肉的战士。
当天晚上。
原本空荡荡的扫盲班,瞬间被挤爆了。
雷啸天带着全团几千号人,像抢粮食一样冲进了夜校。
“先生!教我写名字!快!”
雷啸天粗暴地把一把砍刀拍在课桌上,瞪着通红的眼睛。
“老子今天就算把笔杆子捏碎了,也得把这几个字学会!不然明天兄弟们全得吃素!”
那些原本嫌麻烦的老农,一听说不认字就不算工分,也全都慌了神。
拖家带口地涌进了夜校。
窑洞里灯火通明。
一群拿枪的糙汉子和拿锄头的老农,趴在破木桌上,咬着铅笔头,满头大汗地学着写自己的名字。
扫盲班的规模迅速扩大。
但新的问题很快又出现了。
一个戴着厚厚近视眼镜的青年知识分子,抱着一摞破烂的线装书,愁眉苦脸地找到了陆明渊。
“陆科长,这课没法教啊。”
青年推了推滑落的眼镜,把书扔在桌上。
“您看看这些教材。咱们好不容易从旧地主家里搜集来的。”
“全是什么《百家姓》、《三字经》、四书五经的残本。”
青年叹了口气。
“我昨天在台上讲‘人之初,性本善’。”
“底下的雷团长直接拔出枪,问我这句话能不能用来测算迫击炮的射击仰角?”
“这……这上面全是‘之乎者也’,这怎么教老百姓打鬼子搞生产啊?”
陆明渊坐在太师椅上,目光扫过那堆破旧的古书。
没有一丝留恋。
他站起身,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论语》。
走到炭火盆前。
手一松。
那本承载着几千年封建文化的古书,直接掉进了熊熊燃烧的炭火中。
火舌瞬间吞噬了泛黄的纸页。
青年吓得倒退了两步。
“陆科长!您……您烧书?”
“这些腐儒的废纸,救不了中国。”
陆明渊转过头。
“烧了。”
他走回办公桌,抽出一沓崭新的白纸。
“我要亲自编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