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长!有了这帮免费劳动力,根据地工业大跃进!”
“大惊小怪。这在现代经济学里,叫人口红利转化为第一生产力。”
陆明渊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站起身,大衣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光有原材料,那叫粗放型经济。把矿石变成砸在白匪头上的炮弹,才叫产业升级。”
陆明渊大步走向兵工厂新建的砖瓦厂房。
铁大牛顾不上揉摔疼的膝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紧紧跟在后面。
厂房大门推开。
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金属切割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宽敞的车间正中央。
苏青禾从上海滩秘密运进来的那两台德国克虏伯重型车床,正发出低沉的机械轰鸣。
连接着水力锻锤的传动皮带疯狂飞转。
车床的卡盘上,死死咬着一截崭新的无缝钢管。
那是从德国洋行买来的高级货。
一个少了一只耳朵的红军老兵,满头大汗地摇动着进刀手轮。
锋利的高碳钢车刀切入无缝钢管的内壁。
“滋啦——”
一长串卷曲的银白色金属碎屑,闪着刺眼的寒光,从切削口飞溅出来。
铁大牛站在车床边,双手死死扒着铁架子。
他连呼吸都屏住了,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根正在被加工的钢管。
五分钟后。
老兵停下机床,松开卡盘。
一根长达一米、内壁光滑如镜的六零迫击炮炮管,稳稳当当落在木托架上。
铁大牛扑过去,双手捧起那根炮管。
滚烫的金属温度烫得他掌心发红,老头愣是没舍得撒手。
他把眼睛凑到炮管口,对着外面的天光往里看。
没有一丝接缝。
没有一个沙眼。
膛线平滑得能溜冰。
“真造出来了……”
铁大牛喉结上下滚动,咽口水的声音在轰鸣的车间里清清楚楚。
“这钢口,这做工,比阎锡山太原兵工厂的货还要标致!”
老铁匠转过头,看着陆明渊,两行老泪顺着满是机油的脸颊往下流。
“科长!有了这炮管,咱们再也不用拿汽油桶去拼命了!”
陆明渊拿出一块白布,擦掉溅在手背上的一滴机油。
“汽油桶那是游击队的草台班子作风。正规军,就得有正规军的装备统筹。”
他走到另一条流水线前。
长长的木案板两边,坐着五十多个胳膊受过伤的老兵。
他们面前堆着后山刚挖出来的铁矿石炼成的生铁壳。
形状像一个个去皮的菠萝。
陆明渊拿起一个生铁壳,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高爆破片手雷。”
他转头看向铁大牛。
“壳子用翻砂法批量铸造。里面的炸药,用战俘营挖出来的煤炭提纯硝酸钾,全给我填满。”
陆明渊把生铁壳扔回木筐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我不要什么木柄手榴弹,那玩意儿装药量太小,炸开只断两截,杀伤力不够。”
“这种破片雷,一颗扔进战壕,能炸出一百多块生铁片。死角全覆盖。”
铁大牛抹了一把眼泪,用力点头。
“懂!流水线作业,闭着眼睛都能造!”
“后山的矿石堆成了山,那帮白匪战俘挖起矿来比抢媳妇还卖力!”
整个红军根据地,瞬间化作一台疯狂运转的重工业机器。
战俘营提供源源不断的矿石和煤炭。
兵工厂日夜不息。
半个月后。
统筹科办公室。
“哐当!”
楚云锋一脚踹开大门,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入库单。
他那双大头皮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
入库单撒了一地,像雪片一样在屋里乱飞。
楚云锋连地上的单子都顾不上捡。
他双手撑在陆明渊的办公桌上,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子红得往外凸。
“明渊,兵工厂那边是不是疯了?”
楚云锋嗓子全哑了,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战栗。
“一连的指导员刚才跑来找我告状。”
“说战士们去河边洗澡,嫌网鱼太慢,直接往河里扔高爆手雷炸鱼!”
陆明渊坐在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账册。
“炸鱼?那是在进行实弹防水性能测试。”
他头也不抬,在账册上画了个勾。
楚云锋抓着自己的头发,把军帽揉成一团。
“你还替他们打掩护!这叫浪费军需!”
他指着门外的方向,手指头直发抖。
“后勤部的三个大型弹药库,全塞满了!”
楚云锋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六零迫击炮,造了三百门!炮弹堆得连门都关不上!”
“高爆手雷直接按麻袋发!每个战士腰里挂着十颗,走路都直不起腰!”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
“咱们红军打仗,啥时候打过这种闭着眼睛泼弹药的富裕仗!”
陆明渊合上账册。
他抬起头,看着快要急疯了的楚云锋。
“产能过剩,这是工业化初期的必然现象。”
“这说明我们的供应链已经彻底打通。”
陆明渊站起身,走到炭火盆边上烤了烤手。
“政委,你应该高兴。下次薛岳再敢来,咱们可以用炮弹给他在罗霄山脉铺一条路。”
就在两人说话间。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机要员拿着一份盖着三颗红星大印的绝密文件,大步冲进屋里。
“政委!科长!中央局急电!”
机要员把文件双手递给楚云锋,立正敬礼。
楚云锋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
只看了两行,他的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两道剑眉死死挤在一起。
“这叫什么事儿!”
楚云锋把信笺拍在陆明渊面前的桌子上。
“上面下了新政策,要求对战俘进行宽大处理。”
楚云锋指着文件上的一行字。
“让咱们分批释放战俘回乡,展现红军的优待政策。第一批,先放三千人!”
陆明渊目光落在文件上。
他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张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怒意。
“释放?”
陆明渊伸手按住那张文件,指节用力到泛白。
“我花了大价钱建立的薪酬体系,好不容易把这些战俘培养成了熟练的产业工人。”
“现在让我裁员?这叫严重的人才资产流失。”
楚云锋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上面不知道咱们战俘营的情况。他们还以为这一万张嘴,天天在吃咱们的救命粮呢。”
他吐出一口青烟。
“这叫减轻后方经济负担。命令都下了,必须执行。”
陆明渊冷着脸,把文件推开。
他转头看向门口。
“去把雷啸天叫来。让他带一个连,去后山矿场赶人。”
陆明渊坐回太师椅,端起冷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这笔损失的劳动力缺口,我得去白区找点肥羊补回来。”
一个时辰后。
后山铁矿场。
漫天的大雪被矿场上的热气融化。
一万多名光着膀子的国军战俘,正抡着铁镐在矿脉上疯狂开采。
矿石被一筐筐装上独轮车,推向山下的冶炼厂。
雷啸天带着一百多个全副武装的红军战士,大步走进矿区。
他手里拿着一个用铁皮卷成的大喇叭。
皮靴踩在黑红色的矿渣上,咯吱作响。
“都给老子停下!”
雷啸天举起大喇叭,粗犷的嗓门在山谷里炸响。
“手里的活儿全停了!集合!”
矿场上的叮当声慢慢平息。
战俘们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水,提着铁镐,稀稀拉拉地聚拢过来。
一个个眼神里透着紧张,不知道这位煞神团长又要干什么。
雷啸天看着这群沾满黑灰的战俘,清了清嗓子。
“上面下了宽大政策!”
他把大喇叭凑到嘴边,声音震得前面的战俘直捂耳朵。
“红军优待俘虏!今天,第一批释放三千人!”
雷啸天放下喇叭,咧开大嘴笑了。
“你们自由了!可以回国统区了!”
雷啸天本以为,这句话喊出来,底下的战俘会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会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感恩,会有人痛哭流涕地往山外跑。
毕竟,能从战俘营里活着出去,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然而。
整个矿场死一般寂静。
没有一个人欢呼。
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
战俘们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台阶上的雷啸天。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几片枯树叶。
站在最前面的二狗子,突然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双手死死抱住那把磨得锃亮的铁镐,十根手指因为用力过猛,骨节全凸了出来。
“当啷。”
不知道是谁手里的独轮车把手掉在了地上。
二狗子往前走了一步。
他眼眶瞬间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沾满煤灰的脸颊往下滚,冲出两道泥沟。
“扑通!”
二狗子直接跪在了矿渣堆里,膝盖磕出血也浑然不觉。
他像一条护食的恶犬,死死抱着手里的铁镐,嚎啕大哭。
“长官别赶我走!我不回去!”
雷啸天愣住了。
他手里的大喇叭差点掉在地上。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怕死的,见过逃跑的,从来没见过抢着当俘虏的!
“你他娘的疯了?”
雷啸天上前一步,一脚踢在二狗子旁边的空背篓上。
“放你回家找老婆孩子,你还不乐意?”
二狗子哭得撕心裂肺,鼻涕泡都出来了。
他用满是黑泥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回国军那边,天天挨连长的鞭子,吃长了绿毛的馊饼子!”
“连军饷都被当官的贪了,一年连个铜板都见不着!”
二狗子指着身后的矿坑,哭声在山谷里回荡。
“在这儿挖矿,一天管三顿干的!挖够了数,晚上还能吃上流油的红烧肉!”
“俺昨天超了十筐定额,统筹科还发了俺两角边币的工钱!”
二狗子把头在地上的矿渣里磕得砰砰直响,磕出了一头血。
“长官别赶我走!俘虏不想走,在这里比在国军吃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