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活?”
国军战俘营里,一个老兵双腿打着摆子,膝盖一软磕在冰碴子上。
黄皮军装上的泥水溅了一脸,他却连擦都不敢擦。
几千名冻得缩成一团的国军俘虏,齐刷刷地抬起头,满脸错愕地看着台阶上的陆明渊。
在他们被俘虏的经验里,长官口中的“干活”,往往是挖个万人坑把他们自己活埋。
人群中传出牙齿打战的咯咯声。
绝望的死气在战俘营上空蔓延。
陆明渊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红蓝铅笔。
他没有拔枪,也没有让人架起机枪。
“抬上来。”陆明渊偏了偏头。
赵刚带着两个后勤兵,抬着一块硕大的黑木板走到空地正中央。
木板往雪地里一砸,震落几片枯树叶。
“在统筹科的管辖范围内,不看你们以前穿什么皮,只看产能考核。”
陆明渊走下台阶,皮靴踩在积雪上嘎吱作响。
他用笔尖敲了敲黑木板。
“这叫计件工分制。多劳多得,不劳饿死。”
陆明渊手腕一转,在黑板上写下几行大字。
“基础底线:每人每天挖出五十筐矿石。”
“达标者,两顿杂粮热粥,管饱。”
底下的俘虏们咽唾沫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管饱?
他们在薛岳的手底下断了三天粮,连树皮都啃光了,现在听到“管饱”两个字,眼珠子全冒着绿光。
陆明渊的铅笔没有停。
“进阶指标:每天七十筐矿石。”
“达标者,晚饭加一勺红烧肉。纯肥膘。”
“超额指标:每天一百筐。”
“除了管饱吃肉,每天额外发放两角边币。边币可以在红军供销社买盐、买烟,甚至寄给你们白区的家里人。”
陆明渊把红蓝铅笔扔进赵刚手里的托盘,发出一声脆响。
“这叫绩效阶梯奖励。听懂了吗?”
战俘营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树干。
“弟兄们别信他!”
一个被反绑着双手的国军营长猛地跳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共军是在画大饼!他们连自己的兵都养不起,哪有肉给咱们吃!”
“他们这是想把咱们当牲口累死在矿井里啊!”
陆明渊连正眼都没看那个营长。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老钱,上道具。”
钱布袋指挥着四个膀大腰圆的伙头军,抬着两口半人高的大铁锅走了出来。
铁锅重重墩在地上。
锅盖掀开。
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肉香、八角味和酱油味,像炸弹一样在空气中爆开。
白色的热气腾腾升起。
大块大块裹着红油的四方肥肉,在锅里微微颤动,泛着油亮的光泽。
那个国军营长的叫喊声瞬间卡在嗓子眼里。
他伸长了脖子,两只眼睛死死钉在那口锅上,哈喇子顺着下巴拉出一条长丝。
“我这里的规矩,现货现结,绝不拖欠。”
陆明渊指着旁边堆积如山的铁镐和洋镐。
“工具只有三千把。抢不到的,今天就留在营地里喝西北风。”
话音刚落。
人群中那个叫二狗子的国军老兵,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他根本不管脚上烂了底的鞋,踩着前面的同伴,发疯一样扑向工具堆。
“给老子一把铁镐!老子有的是力气!老子要吃肥肉!”
二狗子双手死死抱住一把洋镐,眼眶红得往外渗血丝。
这声嘶吼点燃了火药桶。
一万个饿疯了的战俘,爆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力量。
他们推搡着,拥挤着,像潮水一样涌向工具堆。
那个刚才还在煽动反抗的国军营长,直接被几百双大头皮鞋踩进了泥水里,连呼救声都没发出来。
两天后。
罗霄山脉后山矿场。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无人烟的石头山。
此刻,整座山头热火朝天。
一万名光着膀子的战俘,在零下十几度的风雪里干得满头大汗。
头顶上蒸腾着大团大团的白气,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
铁镐砸在坚硬的岩石上,火星四溅,叮当声震耳欲聋。
二狗子双手磨出了七八个血泡。
血水混着泥灰结成了厚厚的硬壳,他浑然不觉。
“六十九筐!七十筐!”
二狗子把一块黑乎乎的铁矿石扔进背篓,嗓子嘶哑地念着数字。
他看了看天色,离天黑还有两个时辰。
“还能挖!今天非得凑够一百筐,赚他娘的两角边币!”
他抡起铁镐,狠狠砸进矿脉里,崩碎的石子划破了他的脸颊。
傍晚,结算点。
钱布袋拿着毛笔,坐在木桌后面核对数量。
他看着堆积如山的矿石,手腕子直哆嗦。
一滴墨汁掉在账本上。
二狗子领到了一块刻着红印的木牌。
他跑到伙房前,把木牌递进去。
胖厨子拿过海碗,先盛了满满一碗浓稠的杂粮粥,然后手起勺落。
一大勺流着红油的肥肉,稳稳当当扣在粥面上。
肥肉上的油脂顺着米粒缝隙往下流。
二狗子端着碗,走到墙角蹲下。
他连筷子都没用,直接用沾满黑泥的手抓起一块肥肉塞进嘴里。
滚烫的肉汁在舌尖炸开,香得他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展。
“吃到了……真给肉吃……”
二狗子大口吞咽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碗里。
他跪在地上,冲着统筹科的办公楼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在白匪那边,天天挨鞭子啃发霉的饼子。”
“在红军这儿,挖石头居然管肥肉!陆科长是青天大老爷啊!”
周围端着碗的战俘们,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跟着抹眼泪。
信仰和忠诚,在这个年代,抵不过一碗实打实的红烧肉。
钱布袋站在伙房后面,看着这群感恩戴德的战俘。
老头转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陆明渊。
“科长,这肉可是咱们拿现洋买的啊。”
钱布袋心疼得直搓牙花子。
“一万人,一天得造掉多少肉?这买卖亏本了啊!”
陆明渊靠在木柱子上,从兜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老钱,你这账算得太表面。”
陆明渊合上怀表。
“一碗肉的成本是三个铜板。”
陆明渊指着后山那漫山遍野的矿石堆。
“他们一天挖出来的铁矿、钨矿、煤炭,拿到黑市上能换回十块大洋的净利润。”
“这叫劳动力剩余价值的极限压榨。”
陆明渊拍了拍钱布袋的肩膀。
“用三铜板的成本,换十块大洋的产出。你见过比这更暴利的企业吗?”
钱布袋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低头在算盘上扒拉了两下,算珠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算清楚那笔庞大的利润差后,老头的双腿一软,差点跪在雪地里。
他看着那群拼命干活的战俘,这哪里是消耗粮食的废人。
这分明是一万台不知疲倦、自带干粮的印钞机!
第三天。
战俘营彻底失控了。
不是暴动,而是为了抢上夜班的名额,几百个战俘在广场上大打出手。
二狗子挥舞着木棍,把一个试图抢他铁镐的同伴打得满头包。
“挡着老子赚边币,老子弄死你!”
劳动的积极性,被陆明渊的一套现代绩效考核制度,彻底点燃成了疯狂的烈火。
红军第一兵工厂大院。
大批的铁矿、煤矿和钨矿被源源不断地运出后山。
铁大牛看着堆积如山的矿石,激动得嗷嗷直叫:“科长!有了这帮免费劳动力,根据地工业大跃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