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军三路大军压境。”
这句话,像一阵西伯利亚的寒流。
瞬间冻结了整个后山靶场上的狂热空气。
前一秒还在为换装德国冲锋枪而欢呼的新兵们,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他们手里那把泛着冰冷烤蓝光泽的新枪,突然变得有千斤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雷啸天嘴角的狂笑卡在了褶子里。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夺过丁秋生手里的情报纸。
粗糙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由于用力过猛,差点把脆弱的油纸撕成两半。
“薛岳这个老疯狗,属狗皮膏药的?”
雷啸天咬碎了后槽牙,牙齿磨出刺耳的咯吱声。
“咱们刚拔了他几个炮楼,他转头就拉十万人来拼命?”
楚云锋大步走上前,抢过情报仔细查看。
只扫了两眼,这位身经百战的政委,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冷汗顺着眉毛往下流,蛰得他眼睛生疼。
“不是地方保安团,全是中央军的嫡系精锐。”
楚云锋声音发涩,嗓子里像塞了一把沙子。
“薛岳亲自挂帅。左路十八师,右路五十二师,中路是他的宪兵教导总队。”
“三路并进,步步为营。”
楚云锋死死捏着情报纸,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薛岳下了死命令,实行铁壁合围,焦土推进。”
“大军过境,烧毁所有村庄房屋,填埋所有水井。连地里的冬小麦,都泼上洋油烧成灰烬。”
他抬起头,环视着四周被冻得嘴唇发紫的战士。
“这是要把罗霄山脉外围,彻底变成一片没有活物的死地。”
半个时辰后。
红军总指挥部,作战室。
屋子中央生着两个巨大的炭火盆。
木炭烧得通红,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但屋里的温度却降到了冰点,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大大小小的各路将领挤满了屋子,浓烈的旱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打!咱们现在全团换了德械,子弹管够!”
雷啸天一拳重重砸在沙盘的木制边缘上。
代表敌军的十几面蓝色小旗,被震得倒在黄土里。
“老子带突击连去一线天设伏!用冲锋枪把他们的先头部队打成筛子!”
“你拿什么打?拿弟兄们的血肉之躯去填吗!”
一师长脸色铁青,一把推开雷啸天的胳膊。
“对面是十万荷枪实弹的正规军!后面跟着重炮营!”
“你前脚开火,后脚他们的七五山炮就能把你的阵地炸成平地。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咱们淹死!”
作战室里吵成了一锅粥。
将领们脑袋顶着脑袋,唾沫星子互相喷在对方脸上,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那就撤!化整为零,放弃驻地!”
一个戴着眼镜的参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咱们进深山老林里跟他们打游击。他们实行焦土政策,咱们就跟他们捉迷藏,把他们拖垮!”
“撤个屁!”
楚云锋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手腕震得发麻。
“咱们现在的家底,能跟以前比吗?”
楚云锋眼珠子熬得通红,指着窗外后勤部的方向。
“十座刚建好的防潮大仓库,里面堆满了白面、肉罐头和精盐!”
“兵工厂刚装好的德国重型车床,重达几吨,怎么搬进山?”
楚云锋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声音带着深深的绝望。
“还有地下金库里的几十万大洋和金条!这些重资产要是全丢给薛岳,咱们红军的底裤就全输光了!”
蹲在墙角的钱布袋听到这话,直接哭出了声。
老头死死抱着手里的紫檀木算盘,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不能撤啊!这都是咱们拿命换回来的家底啊!”
“要是把金库留给白匪,老头子我今天就一头撞死在库房大门上!”
打,打不过。
撤,舍不得。
红军的将领们陷入了死局。
沉重的财富在这一刻,变成了锁死他们手脚的铁链。
彭老总背着手,站在沙盘最前方。
他一言不发,死死盯着沙盘上那些密集的蓝色小旗。
三路大军像一张巨大的铁网,正一点点收紧。
他手里捏着半截红蓝铅笔。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失去血色,指甲盖泛着惨白。
“咔哒。”
红蓝铅笔被硬生生折断,掉进沙盘的沙土里。
屋子里的争吵声瞬间掐断。
几十个将领齐刷刷闭上嘴巴,站直了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彭老总没有看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军官。
他慢慢转过头。
目光穿过浓重的烟雾,落在了作战室最角落的一张小木桌上。
陆明渊坐在那里。
他身上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双腿自然交叠。
左手端着一个青瓷茶碗,右手拿着一支派克钢笔。
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网格演算纸。
外面十万大军压境,火烧眉毛。
他却连头都没抬。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正在快速列出一道道复杂的数学公式和消耗曲线。
茶碗里升腾的热气,氤氲了他那张理智到近乎冷血的脸。
彭老总大步绕过沙盘,走到陆明渊面前。
厚重的皮靴在青砖地上踩出沉闷的回音。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陆明渊头顶的灯光,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陆大管家。”
彭老总声音低沉,透着一股沙场宿将的威严。
“这仗你怎么看?”
这句话一出,满屋子的将领全愣住了。
雷啸天张着大嘴,下巴差点掉到胸口上。
打仗这种掉脑袋、拼刺刀的事。
首长不去问参谋长,不去问前线指挥官,跑去问一个管账的后勤干事?
“首长,陆科长搞物资是把好手,咱们全军上下没人不服。”
一师长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压低嗓音提醒。
“可这排兵布阵、沙盘推演,那是刀尖上舔血的活计。”
“对面是十万正规军,不是算盘珠子能扒拉退的啊!”
陆明渊没有理会一师长的质疑。
他写完最后一笔运算符号。
放下手里的钢笔,慢条斯理地将钢笔帽拧紧,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温水润了润嗓子。
瓷底与桌面轻轻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他站起身。
大衣的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所有将领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陆明渊。陆明渊整理了一下长衫的袖口,走到沙盘前,淡淡地说:“我不懂战术,但我懂后勤极限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