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啸天的大嗓门在后山靶场上空盘旋。
震得不远处的松树枝直往下掉雪渣子。
他单手拎着还在往外冒着青烟的mp18冲锋枪,枪托砸在自己结实的胸膛上,砸得砰砰作响。
满院子的红军战士跟着嗷嗷乱叫。
几十个新兵把手里的毛瑟步枪举过头顶。
脸膛涨得通红,活像一群刚抢了地主粮仓的绿林好汉。
谁能想到,半个月前他们还在为了抢半个发霉的杂粮饼子发愁。
陆明渊站在十步开外,双手抄在大衣的深口袋里。
他看着地上散落的一地黄铜弹壳。
雪地被滚烫的弹壳烫出了一个个焦黑的深坑,发出滋滋的声响。
“砰。”
陆明渊抬起皮靴,踩扁了一枚还在冒烟的弹壳。
“雷团长,mp18的理论射速是每分钟五百发。”
他抬起眼皮,目光冷冷地扫过雷啸天涨红的脸。
“你刚才扣了三秒钟扳机,打出去三十发子弹。按照黑市行情,这就是两块现洋的成本。”
雷啸天脸上的狂笑卡在嗓子眼。
他像吞了一只苍蝇,嘴巴半张着,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你手底下一个突击连,算他一百把冲锋枪。”
陆明渊用鞋底碾着地上的黄铜壳。
“全连一齐开火,一分钟就要烧掉三万块大洋。这笔钱,够把整个县城的大米全买空。”
陆明渊扯了扯大衣的领口,挡住山风。
“这在财政预算里,叫毁灭性资金消耗。你拿什么跟我谈正面硬刚?”
雷啸天倒退了半步,军靴踩在雪窝里。
他看看手里的冲锋枪,又看看地上的弹壳。
原本爱不释手的杀器,现在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张着血盆大口吞钱的无底洞。
旁边围观的铁大牛用围裙擦了擦手,凑上前。
老铁匠盯着雷啸天手里的枪管,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科长,这德国工艺真邪乎。这拉槽,这抛光,咱们那点手工锤子根本敲不出来。”
铁大牛咽了一口唾沫。
“也就是您弄回来的那台克虏伯车床,才能车得这么平滑。”
“科……科长,咱们不是有兵工厂了吗?”
雷啸天抓了抓后脑勺,把头皮挠得直掉头皮屑。
“老铁匠这边流水线一开,子弹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产能爬坡需要周期。”
陆明渊走上前,从雷啸天手里把冲锋枪抽了出来,随手扔给旁边的虎子。
“铁大牛的机器刚落地,无缝钢管的切削良品率还在测试,原材料供应链还没彻底磨合。”
“你现在打的每一发子弹,都是在透支后勤部的战略库存。”
陆明渊转过身,看着那些抱着新枪傻乐的新兵。
“武器代差只是基础入门券。”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冷风中透着一股子让人骨头发寒的理智。
“现代战争打的是后勤持续力和情报。”
“没子弹的冲锋枪,还不如烧火棍好使。没情报瞎冲锋,那就是给国军的重炮送业绩。”
楚云锋从吉普车后面走出来。
他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在手背上轻轻敲打。
“明渊说得对。尾巴都给我夹紧点,别以为换了身行头就能上天了。”
楚云锋走上土坡,皮鞋在冻土上踩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看着雷啸天,脸色凝重得像是一块生铁。
“你当南京统帅部的那些大员都是死人吗?”
“咱们这半个月,把白马河周边的黑市搅了个底朝天。”
楚云锋把香烟叼在嘴里。
“县城物价崩盘,军统特务被沉江,甚至连国府的特别剿共经费,都拉进了咱们的仓库。”
楚云锋伸出手指,用力点了点远处的国统区方向。
“咱们后勤部吃得满嘴流油,这就等于是在蒋光头的动脉上咬了一口。”
“南京那边一旦算过账来,发现他们的血全流进了罗霄山脉。”
楚云锋咬着烟蒂,没点火。
“迎接咱们的,就不是地方杂牌军的试探,而是中央军的精锐重锤。”
雷啸天被这番话说得后背冒汗。
他用粗糙的袖口抹了一把额头。
“政委,那咱们总不能抱着新枪当烧火棍供着吧?白匪要来,咱们就借着这股子邪火,跟他们死磕!”
“死磕是亏本买卖。”
陆明渊从大衣内兜里掏出怀表,按开表盖。
“我们要用最小的成本,撬动最大的战果。这就需要前置数据。”
他看着怀表上跳动的秒针。
“算算时间,苏青禾在上海滩布下的情报网,该有动静了。”
话音刚落。
山脚下的土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敲打着冻得梆硬的土路,声音碎裂且杂乱。
一匹浑身冒着白汗的枣红马,像一头发疯的野牛一样冲向后山靶场。
马嘴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沫,四条腿都在打着摆子。
马背上的人紧紧贴着马脖子,狗皮帽子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吁——!”
骑马的人死命勒住缰绳。
枣红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
四蹄落地时支撑不住,轰然跪倒在雪地里。
马背上的人直接被甩飞出去。
在雪地上连着滚了七八圈,一头撞在用来装子弹的空木箱上。
木箱侧面的木板被撞得四分五裂。
“秋生!”
雷啸天大步冲过去,一把将地上的泥人拎了起来。
交通员丁秋生满脸是血。
额头撞破了一个大口子,血水混着黄泥糊住了他的左眼。
丁秋生连气都喘不匀。
他胸膛剧烈起伏,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啦声。
推开雷啸天的手,丁秋生跌跌撞撞地扑到陆明渊面前。
“科长……政委……”
丁秋生双腿一软,直接坐在雪坑里。
他不管头上的伤,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右脚皮靴。
陆明渊眼神骤紧,大步走上前。
“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丁秋生用力扯下那只磨破了底的皮靴。
靴子里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汗臭味。
他从绑腿里抽出一把生锈的匕首,对着皮靴厚实的鞋底狠狠划了一刀。
刀刃切开牛皮缝线,发出撕裂的声响。
鞋底被强行掰开两半。
丁秋生满是泥污的手指探进去,抠出了一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油纸。
他把油纸捧在手心,哆嗦着手解开外面的防水蜡封。
里面露出一张写满细密字迹的情报纸。
陆明渊伸手拿过纸条。
楚云锋凑上前,只扫了一眼纸条开头的几个字,脸色瞬间变成死灰。
嘴里叼着的那根香烟“吧嗒”一声掉在雪地里。
丁秋生从鞋底抽出一张情报纸,声音发颤:“科长,政委!国府下了总动员令!反围剿开始,国军三路大军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