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布袋手里的紫铜火钳掉在青砖地上。
火钳砸出一长串清脆的回音。
老头张开漏风的嘴巴,盯着坐在太师椅上的陆明渊。
他连地上乱滚的木炭都顾不上捡。
赵刚端着茶缸的手停在半空。
茶水顺着倾斜的缸沿洒出来,滴在他打着补丁的棉裤上。
“科长,您刚才说啥?”赵刚咽了一口唾沫。
“去白匪那里……借大功率电台?”
陆明渊从办公桌抽屉里抽出一份油印的简报。
他把简报扔在桌面上,指尖在上面点了两下。
“距离咱们三十里外,有个国军暂编十五师。”
“前天下午,他们的通讯排刚接收了一批南京调拨的美制通讯器材。里面就有一台大功率军用电台。”
赵刚听到这儿,猛地站起身。
他把茶缸往桌上重重一顿,溅起一圈水花。
“这买卖划算!三十里地,咱们急行军两个时辰就到了!”
赵刚手按在腰间的驳壳枪上,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科长您下令吧!我今晚带突击连去摸了他们的营地,把那铁疙瘩抢回来!”
陆明渊拿起一块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掉桌上的茶水。
“动不动就喊打喊杀,这叫典型的流寇思维。”
他把抹布丢进脸盆。
“暂编十五师再不济,也是个三千人的建制。你带一个连去抢,就算抢到了,也会招来战区级别的重兵围剿。”
陆明渊拉开身后的铁皮文件柜。
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直接拍在赵刚怀里。
“咱们是正规统筹部门。拿东西,得走合规的审计流程。”
赵刚一头雾水地拆开纸袋的绕线。
里面掉出几套崭新的国军呢子军装,领章上挂着少校的军衔。
最下面,还压着一本烫金证件和几份盖着国防部鲜红大印的公文。
这些全是陆明渊从钱司长那里榨出来的“通关文牒”。
“国防部军需署特别纠察队。”
陆明渊指着那本证件。
“赵连长,今晚你换上这身黄皮,去暂编十五师当一回中央大员。”
钱布袋捡起地上的火钳,双腿直打摆子。
“科长,这能行吗?赵连长这满嘴的土话,一进白匪营地还不露馅?”
陆明渊走到赵刚面前,帮他整了整衣领。
“国军的官场逻辑很简单。你态度越横,下手越黑,他们越觉得你是上面派来的心腹。”
陆明渊冷着脸传授经验。
“记住。进门先骂人,伸手就拿钱。谁给你塞大洋,你骂谁骂得最大声。”
赵刚摸着光滑的呢子军装,咧开大嘴笑了。
“这活儿我熟!装孙子我不会,装大爷那是无师自通!”
深夜,暂编十五师外围营地。
寒风卷着雪粒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营地大门口的两个国军哨兵缩在沙袋后面,双手拢在袖筒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滴滴——”
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柱猛地撕开黑夜。
一辆缴获来的美式吉普车咆哮着冲到营地门口,轮胎在雪地里摩擦出刺耳的刹车声。
吉普车带起的泥水,劈头盖脸地溅了两个哨兵一身。
“妈的!找死啊!哪部分的!”
哨兵吓得一个激灵跳起来,哗啦一声拉开老套筒的枪栓。
车门被人一脚踹开。
赵刚穿着笔挺的呢子大衣,踩着及膝的高筒皮靴,大跨步跳下车。
他二话不说,冲上前抡圆了胳膊。
“啪!啪!”
两个响亮的耳光直接抽在哨兵脸上。
哨兵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嘴里吐出两颗带血的后槽牙。
“瞎了你们的狗眼!老子是国防部军需署的!”
赵刚把那本烫金证件直接砸在哨兵的鼻梁上。
“叫你们通讯排的长官滚出来!老子奉命来查耗损账目!”
哨兵捂着肿起半尺高的脸,看清了证件上的大印。
他双膝一软,直接跪在泥水里。
“长官息怒!长官息怒!小的这就去叫排长!”
哨兵连滚带爬地往营地深处跑。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一个衣衫不整的国军中尉排长,扣子都系串了,带着几个亲信跌跌撞撞地迎了出来。
排长满头大汗,汗水把发蜡都冲化了,顺着额头往下流。
“哎哟!上面来纠察长官了,卑职有失远迎!”
赵刚鼻孔朝天,冷哼一声,带着三个同样穿黄皮的红军技术骨干大摇大摆地走进营区。
他走到通讯排的院子里,皮靴踩得青砖咔咔作响。
“你们上个月报上去的通讯器材维护费,整整超支了五百块大洋!”
赵刚手指点着排长的胸口,把陆明渊教的话术原封不动地搬出来。
“连发电机耗油量都多报了三成!上面怀疑你们倒卖军用物资!我今天就是来核查实物的!”
中尉排长吓得脸色惨白。
他确实把发电机的柴油偷偷卖给黑市换了酒钱。
这种事平时没人管,今天怎么突然招来了中央大员?
排长凑到赵刚身边,手脚麻利地从兜里摸出三根金条,顺着赵刚的大衣口袋塞进去。
“长官明鉴!这都是底下的兵手脚不干净,卑职已经严惩了!”
排长压低声音,满脸谄媚。
“大晚上的,外面风大。长官进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赵刚摸着口袋里沉甸甸的金条,心里乐开了花。
他想起陆明渊的交代,猛地把排长推开。
“少给老子来这一套!”
赵刚拔出腰间的手枪,拍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扯着嗓门大骂。
“今天查不清账目,你们通讯排上下全得去军事法庭喝风!”
赵刚的骂声在寂静的营地里回荡。
排长和几个亲信全围在赵刚身边,拼命解释求饶,冷汗湿透了后背。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这位嚣张的“大员”吸引了。
趁着院子里的混乱。
跟在赵刚身后的技术骨干小丁,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阴影里。
他像只灵巧的狸猫,贴着墙根摸到了电台室的后窗下。
窗户没上锁。
小丁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顺着窗户缝轻轻一拨。
木格窗户应声而开。
他双手一撑窗台,整个人翻进昏暗的屋内。
电台室里生着煤炉。
一个国军电台兵正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口水流了一桌子。
耳朵上还挂着半边耳机。
小丁从怀里掏出一块浸满乙醚的破布。
他猫着腰走到电台兵身后,左手按住对方的后脑勺,右手拿着破布死死捂住对方的口鼻。
电台兵闷哼了一声,身体在椅子上抽搐了两下。
不到三秒钟,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倒在桌子上,死猪一样失去了知觉。
小丁走到窗前,轻轻敲了两下窗框。
在外面骂得口干舌燥的赵刚听到暗号,冷着脸对中尉排长挥了挥手。
“你们几个在这儿写检讨!少一个字,老子毙了你们!”
说完,赵刚大步流星地走向电台室,一把推开木门。
屋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乙醚味。
赵刚反手插上门闩,目光落在了桌子中央。
那是一台崭新的美制大功率电台。
通体刷着墨绿色的军漆,上面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旋钮和电子管。
电台旁边还连着两组沉重的大号蓄电池。
整个铁疙瘩足足有半个书桌那么大。
赵刚走上前,伸手搬了一下电台的底座。
纹丝不动。
这玩意儿加上电池,少说也有一百多斤!
赵刚抓着头上的军帽,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隐约可见的人影。
陆明渊走前的嘱咐在他脑子里转圈。
“偷天换日,绝对不能让人看出电台被抢了。否则国军会立刻更换通讯密码。”
昏暗的电台室里。
赵刚看着那台笨重的钢铁疙瘩发愁:“科长说不能直接抢,容易暴露目标。可这玩意儿怎么看也不像能藏进裤裆带走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