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丁秋生推门进来,头上的狗皮帽子戴歪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手里攥着一根断成两截的马鞭,泥水甩了满脸。
“科长,跑死了一匹马。”
丁秋生把断马鞭扔在墙角,抓起桌上的茶壶猛灌了一大口凉水。
“国军在白马河上游查走私,把浮桥给炸了。咱们送信的兄弟绕了八十里山路,这才把洋行的报价单送上山。”
陆明渊没有发火。
他把桌角那堆泛着酸腐味的信件扫进废纸篓里。
“这不怪兄弟们腿脚慢。”
陆明渊拉开椅子坐下,指关节在桌面上敲出沉闷的节奏。
“物理运输的极限摆在这里。靠两条腿和四条腿,永远跑不过局势的变化。”
他指着墙上的地图。
“秋生,你在各连队跑腿,脑子活泛。我交给你个新活儿。”
丁秋生立马站直身子,胡乱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
“科长您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不用下火海。”陆明渊拿出一份县城商会的名单,“去当大掌柜。”
丁秋生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呆呆地看着陆明渊手里的名单。
“掌柜?我连算盘都不会打,去哪当掌柜?”
陆明渊把红蓝铅笔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咱们统筹科现在手握整个华南县城的黑市专营权。”
“沈胖子牵头的联合商会,几十家米铺、药房、客栈,全靠咱们后勤部的货源活着。”
陆明渊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他们拿了咱们的利润,也该交点加盟费了。”
丁秋生听不懂什么叫加盟费。
他只知道那些白区商人个个都是人精,把钱看得比命还重。
“科长,让那帮奸商出钱?他们宁愿上吊。”
“不要钱,要情报。”
陆明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笔尖点在几个交通要道上。
“县城的宏发客栈,每天南来北往多少国军军官住宿?”
“城南的保济堂药房,国军后勤去采购了多少金创药?”
“城东的丰收米铺,被国军强行征收了多少军粮?”
陆明渊转过头,看着满脸迷茫的丁秋生。
“这些数据,在商人眼里是买卖。在统筹科眼里,就是最精准的军事情报。”
丁秋生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砸在胸口上。
他打过游击,见过保卫科派人化装成乞丐去白区探听消息,风餐露宿,随时掉脑袋。
哪有直接把敌人的商铺变成自己情报站的!
“科长,那些商人都是墙头草。万一他们把咱们卖了去国军那里邀功呢?”
“他们不敢。”
陆明渊走回桌前,端起茶缸。
“我卡着他们的货源,断了货,他们明天就得破产跳楼。”
“在利益面前,资本家比最忠诚的信徒还要可靠。”
陆明渊喝了一口水,下达具体指令。
“你去告诉沈胖子,让他把手底下最机灵的伙计,全安排到这些铺子里当站长。”
“国军只要大规模买创伤药,就说明他们要打仗。”
“国军只要大批量征收骡马和粗粮,就说明他们要进山围剿。”
陆明渊把名单拍在丁秋生怀里。
“利用商会的运货马车做掩护,把这些消息夹在进货单里送上山。”
“这叫基于商业利益的情报网。”
丁秋生捧着那张单子,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被陆明渊放在地上来回碾压。
不用派一兵一卒,不用花一分钱军费。
硬生生用白匪地盘上的商铺,编织出了一张覆盖整个华南的情报大网!
那些国军特务就算想破脑袋,也绝不会怀疑,城里交税最多的商铺,竟然是红军的交通站!
“我这就去办!”
丁秋生像打了鸡血一样,转身冲出办公室,脚下生风。
半个月后。
一张以商业贸易为掩护的地下情报网,在国统区悄无声息地铺开。
厚厚的进货单每天随着马车送进后勤部大院。
陆明渊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几张刚送来的货单。
“保济堂昨日售出五百卷纱布,买主是国军第三师后勤处。”
“宏发客栈昨夜入住十名操着南京口音的便衣,带长条形皮箱。”
情报越来越详细,国军的调动在陆明渊眼里几乎透明。
但他脸上的神色却越来越沉重。
“砰。”
陆明渊把货单拍在桌面上。
门被推开,老账房钱布袋端着一盆新烧好的木炭走进来。
他把炭盆放在陆明渊脚边,搓了搓被冻红的手。
“科长,这情报网建起来了,您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老头满脸堆笑,这半个月商队的利润翻了倍,他做梦都能笑醒。
陆明渊揉了揉突跳的太阳穴。
“太慢了。”
他指着桌上的货单。
“从保济堂卖出纱布,到伙计把消息写在进货单上,再由马车拉着货走山路送上来。”
“整整过去了两天。”
陆明渊声音发沉。
“两天时间,国军的先头部队已经能摸到咱们阵地前沿了。”
钱布袋愣了一下,手里的火钳在炭盆边上敲出当当的响声。
“科长,这已经是骡马的极限了。总不能让商户长翅膀飞上山吧?”
“物理运输有上限,但电波没有。”
陆明渊站起身,大衣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在现代战争的宏观博弈里,信息差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靠马车送信,永远只能吃别人剩下的冷饭。
要统筹大盘,要和上海滩的苏青禾实时对接金融市场的操作。
必须要有电台。
大功率、能跨省通讯的军用电台。
陆明渊转过身,看着还在拨弄炭火的钱布袋。
“老钱,咱们统筹科账上,现在有多少能动用的现洋?”
钱布袋一听这话,立刻警惕地捂住挂在腰间的账本。
老头像护食的狗一样,往后退了半步。
“科长,刚建了十个大仓库,又给兵工厂投了流水线设备,咱们账上的活钱可不多了。”
“报个数。”陆明渊没心思听他哭穷。
钱布袋咬着牙,心疼地报出底细。
“还能凑出五千块大洋。”
陆明渊走回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去黑市放风。我要买一台大功率电台,连带全套的发报零件。”
“哐当。”
钱布袋手里的火钳直接掉在青砖地上。
老头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在旁边的破椅子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瞪圆了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陆明渊,嘴唇直哆嗦。
“科……科长!您要买什么?”
“电台。还要大功率的。”陆明渊语气平淡。
钱布袋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差点把本就不多的头发薅下来。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到办公桌前,双手重重拍在桌面上。
“买不起啊!把咱们统筹科卖了也买不起!”
钱布袋嗓门全劈了,唾沫星子乱飞。
“那玩意儿是国军的甲等管制军需!抓到就是满门抄斩!”
老头抓起腰间的算盘,拨得噼里啪啦震天响。
“黑市上一台普通的小电台,都要五千大洋打底。”
“您要那种大功率的,被那帮奸商炒到了两万大洋!还无价无市,拿钱都找不到买主!”
钱布袋急得在屋里乱转。
“两万大洋啊!能买十万斤糙米,能把咱们后勤部的仓库堆塌了!”
“拿这笔巨款去换一个会滴滴叫的铁疙瘩,彭老总知道了非劈了我不可!”
陆明渊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急得跳脚的钱布袋。
钱布袋喊得嗓子冒烟,见陆明渊不搭理他,只能苦着脸停下来。
“科长,黑市上一台大功率电台被炒到了两万大洋,还无价无市,咱们买不起啊!”
陆明渊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
他从长衫口袋里摸出那支红蓝铅笔,在手里转了个圈。
“大洋是用来搞经济建设的,买这种溢价几百倍的军用品,那是冤大头才干的事。”
陆明渊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作战地图前。
笔尖重重地戳在距离根据地五十里外的一个国军驻地上。
那里驻扎着国军的一个暂编师。
陆明渊笑了。
他转过头,看着满头大汗的钱布袋,眼神里透着发改委老油条算计资产时的冷光。
“买不起?”
陆明渊将铅笔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买不起?那就去敌人那里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