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这声暴喝,十几把勃朗宁手枪的枪口齐刷刷探进屋里。
黑洞洞的枪口闪着烤蓝的冷光,死死锁定了圆桌旁的所有人。
王老板第一个做出反应。
他双手抱头,整个人像个肉球一样往八仙桌底下钻。
脑袋重重磕在硬木桌腿上,撞出一个核桃大的青包。
他连疼都不敢喊,死死捂着嘴,整个人缩在地毯上发抖。
胖粮商动作慢了半拍。
他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的碎瓷片上。
尖锐的瓷片扎进膝盖,鲜血渗出,他却像被施了定身法,连大气都不敢出。
带头的特务组长赵铁踩着碎瓷片走上前。
黑色中山装,脚下那双厚底皮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赵铁目光阴冷,像猎犬一样扫过全场。
“全都双手抱头!靠墙蹲好!”
赵铁手里的枪管敲在桌面上,唾沫星子乱飞。
“戴局长下了死命令,严查华南市面上的不明资金流动!”
他的视线落在了圆桌正中央。
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份刚按了血手印的商会契约,以及那本最要命的交易底账。
赵铁冷笑一声,大步走过去。
“把桌上的账本全给我封了,带回站里慢慢审!”
两名特务闻声而动,拿着牛皮纸袋就要上前装东西。
主位上。
陆明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没有双手抱头,更没有靠墙蹲下。
他拿起面前的象牙筷子,夹起一块色泽红亮的烤乳猪皮。
慢条斯理地放进自己面前的骨碟里。
就在赵铁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本底账的前一秒。
陆明渊右脚在桌底下猛地探出。
鞋尖精准地踹在钱司长的小腿迎面骨上,力道又狠又准。
“嘶——”
钱司长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原本瘫软在椅子上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账本,后背的冷汗瞬间涌出,把军装衬衣死死贴在肉上。
那里面记录着他贪污军饷、低价倒卖军服的所有底单!
这些东西要是落进军统手里,他明年的今天坟头草都有两尺高了!
“住手!”
钱司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
他那两百多斤的肥胖身躯猛地扑向圆桌,像一头护食的老野猪,整个上半身死死压在那堆账本上。
“老子看谁敢动这些机密文件!”
钱司长抬起头,双眼熬得通红,脸上的横肉都在跳动。
赵铁的手僵在半空。
他脸色一沉,手腕一转,枪口直接顶在了钱司长的脑门上。
枪管的金属冷意刺得钱司长额头上的肥肉直抽搐。
“机密文件?”
赵铁用枪管用力敲了敲钱司长的额头,发出沉闷的响声。
“钱司长,你不在军需处待着,大半夜跑来酒楼跟一帮黑市商人开会。”
赵铁鄙夷地扫了一眼桌子底下缩着的王老板。
“你这叫贪赃枉法,私通黑市!军统有权直接拿人!”
钱司长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陆明渊。
那位年轻的陆会长正端起一杯温茶,吹了吹水面,悠闲地喝了一口。
钱司长脑子里突然炸开一道灵光,陆明渊刚才教他的那些说辞瞬间涌上心头。
“放你娘的狗屁!”
钱司长一把推开顶在脑门上的枪管。
他用力挺起胸膛,肚子上的肥肉随之一颤,摆足了国防部大员的官威。
“老子这是在执行国防部军需司的‘战时经济内循环’计划!”
赵铁愣住了。
他办了十年贪腐案,查抄的贪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吃喝嫖赌和私通黑市,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这叫战略资源重组!这叫建立前线物资调配缓冲池!”
钱司长越说嗓门越大,底气越来越足。
他指着赵铁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赵铁一脸。
“你军统算什么级别?敢来插手军方一线的核心战略布局?”
“前线将士要是少了弹药补给,你赵铁有几个脑袋够砍!”
桌子底下的王老板和胖粮商抱在一起,听得一愣一愣的。
钱司长这官腔打得,简直比南京的那些大员还要利索三分。
赵铁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脸色铁青到了极点。
“少拿前线压我!”
赵铁咬牙切齿地吼道。
“戴局长亲自下的令,这批钱流向不明,必须严查!”
他猛地一挥手。
“来人!把账本从他身下抽出来!谁敢阻拦,按妨碍军务论处!”
两个身强力壮的特务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抓着钱司长的肩膀往外拖。
“哗啦啦——”
雅座外面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木地板被军靴踩得震天响。
钱司长的副官带着一个排的警卫,端着中正式步枪冲了进来。
三十多条枪,黑压压地对准了屋里的十几个军统特务。
撞针拉动的清脆声响连成一片。
“保护司长!”副官大吼一声。
局面瞬间逆转。
军统特务虽然嚣张,但看到这黑洞洞的三十多根枪管,握枪的手也开始发虚。
真要在酒楼里和正规军火拼,他们这十几个人只够当活靶子。
赵铁咬紧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他死死盯着钱司长。
“钱国栋,你敢包庇黑市?你就不怕戴局长把状告到委员长那里?”
钱司长手里死死捏着那摞账本,有了警卫排撑腰,他的腰杆子更硬了。
“你去告!老子行得正坐得端!”
钱司长把账本往自己宽大的内兜里一揣。
“这都是合规合法的军需采购合同!是国防部的机密!”
钱司长冷哼一声。
“你军统没有军法处的批文,连老子的一根汗毛都动不了!带着你的人,滚!”
赵铁站在原地,捏着手枪的指节泛白。
他没有硬抢的证据。
戴局长只是让他来摸底查账,并没有给他直接查抄军队高级官员的权限。
真要打起来引发兵变,吃亏的是他自己。
“好。算你狠。”
赵铁深吸一口气,把勃朗宁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
他转过身,准备带人离开这个让他吃瘪的雅座。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赵铁的余光扫到了圆桌主位上。
整个宴会厅里,除了钱司长在咆哮,所有商人都吓得钻在桌底发抖。
唯独主位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穿着黑绸马褂,端着白瓷茶杯,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这人连看都没看他们这些持枪的特务一眼。
更让赵铁心头狂跳的是圆桌的座次。
钱司长堂堂一个国军大员,刚才发号施令时,站的位置竟然只是侧首。
而那个黑绸马褂的年轻人,却稳稳坐在最中央的绝对主位上。
赵铁停下脚步。
钱司长是个什么草包货色,军统的档案里记了一摞。
那种人,绝对想不出“战时经济内循环”这种高级又严密的词汇。
这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
赵铁走到雕花木门前,猛地转过头。
他死死盯着正在喝茶的陆明渊。
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陆明渊放下茶杯,瓷底与红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陆明渊没有说话,甚至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给赵铁。
赵铁冷笑一声,伸出食指,遥遥点着陆明渊的方向。
“别得意!”
赵铁的声音阴寒入骨,在走廊里回荡。
“不管你们背后那个操盘的‘幽灵管家’是谁。”
“我军统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
说完,他带着十几个特务,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