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盯着纸上的墨点,指尖在桌面上敲出沉闷的节奏。
资金流水太大,账面做不平。
这十个字,像一把悬在脖子上的铡刀。
军统这帮属狗的特务,已经闻到了上海滩巨额现汇的血腥味。
这叫什么?这叫散户做买卖,没穿合规的马甲,在监管机构面前裸奔。
陆明渊把纸条扔进炭火盆。
橘红色的火舌瞬间翻卷,将写满密码的纸片吞没,化作一团黑灰。
“单线走私到头了。”
陆明渊站起身,从衣架上扯下一件黑绸马褂。
“得给这笔钱,披上一件国府都挑不出毛病的合法外衣。”
夜色深沉,县城最大的酒楼“聚仙阁”被包了圆。
三楼天字号雅座,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一张红木大圆桌旁,围坐着十几号人。
国军军需处的钱司长扯着军装风纪扣,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胖脸往下淌,砸在衣领上。
几个大商行的老板缩着脖子,捧着茶杯的手直打哆嗦。
茶盖碰着杯沿,发出咔咔的细碎响声。
这帮人,全是被陆明渊拿捏住把柄、在黑市上赚得盆满钵满的“自己人”。
雅座的雕花木门被人推开。
陆明渊穿着黑绸马褂,迈过门槛,径直走向主位。
屋里的人像装了弹簧一样齐刷刷站了起来,膝盖撞在椅子上,发出一阵杂乱的响声。
钱司长咽了口唾沫,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陆爷,大半夜把弟兄们折腾来,可是山上的买卖出了岔子?”
陆明渊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全场。
“不是我的买卖出岔子。是各位的脑袋,快要搬家了。”
一句话砸下来。
桌上几个人腿一软,全跌回椅子里。
陆明渊从袖子里掏出一份电报抄件,拍在桌上。
“南京军统局已经盯上了这半个月的市面资金异动。”
“各位从我这里拿货,走的是私账,钱也是通过地下钱庄洗的。”
陆明渊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腹前。
“特务只要把你们的进销存台账一查,货物的源头根本对不上。”
“通共的帽子一扣,钱司长,你的家底够抄几次?”
钱司长双腿打摆子,两只胖手死死抓着桌沿,指甲缝里全抠进了木屑。
他这半个月靠着倒卖军需和接手苏区山货,捞了足足十万大洋!
特务要是查下来,剥皮抽筋都是轻的!
“陆爷!您得拉兄弟一把啊!”钱司长嗓子全劈了,就差当场跪下磕头。
“所以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为了合规化运营。”
陆明渊点燃一根烟,青雾缭绕。
“我提议,成立‘南岭联合商会’。”
“把你们名下几十个商行、粮铺、车马行,甚至钱司长参股的皮包公司,全部打包整合。”
几个老板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这个现代名词。
“陆长官,这打包……是个什么弄法?”一个胖粮商战战兢兢地问。
陆明渊用指关节敲着桌面。
“互相做账,交叉持股。”
“比如,张老板的粮铺进了一批账面不明的现洋。”
陆明渊看着那个胖粮商,抛出体制内玩烂的资本把戏。
“你立刻做一份采购合同,以高价向李老板的商行采购一批根本不存在的布匹。”
“李老板拿到钱,再以运输费的名义,把这笔钱转给马车行。”
陆明渊语气平淡,却像是在抛下一颗颗重磅炸弹。
“资金在商会内部流转十几次,查不到源头。”
“最后变成国军军需处的一笔合法采购烂账,平账入库。”
陆明渊弹了弹烟灰。
“你们的私账变成公账,黑钱洗成白钱。这就叫资金池内循环。”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几个人粗重的喘气声。
钱司长张大了嘴巴,两排黄牙暴露在空气里,下巴险些砸在桌面上。
他脑子里把陆明渊的话过了一遍,整个人像过了电一样弹了起来。
把几十家商铺绑在一起互相做假账?
这哪是做生意!这是在用账本织一张天罗地网!
特务去查一笔账,就会牵扯出十几家互相关联的合法商户,最后全推到国防部军需处的烂账上!
法不责众,更何况是把整个县城的经济命脉全绑成了一个炸药包!
“这……这账目手法,连财政部的那些老狐狸也想不出来啊!”
钱司长浑身的肥肉都在发抖,不是吓的,是激动的。
他看着陆明渊,眼神里全是对神明的敬畏。
那些原本吓得半死的商人们,此刻也是大口倒抽凉气,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哪里是山沟里跑出来的土包子买办!
这分明是个把律法和账本踩在脚底下把玩的金融祖宗!
有这套体系护身,军统的特务来查账,也只能在几十个账本里迷路,查出一脑袋浆糊。
“这商会的会长,我来当。”
陆明渊把一本厚厚的账册扔在圆桌正中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这是你们在座各位,这半个月跟我交易的底账。谁拿了多少回扣,谁贪了多少军饷,一笔不落。”
“签了商会契约,大家有财一起发,特务来了有商会给你们扛。”
陆明渊把抽了一半的烟按在烟灰缸里碾碎。
“不签,这份账本明天一早就会出现在军统县城联络站的办公桌上。”
大棒加甜枣。
这套发改委拿捏刺头企业的手段,用在民国商人身上就是一场降维屠杀。
王老板第一个扑上去,咬破手指就在桌上的空白契约上按了血手印。
“我签!以后陆会长指哪我打哪!谁敢退缩我王某人第一个弄死他!”
其他商人一看,生怕落后被当成替罪羊,疯了一样抢着按手印。
桌子上顿时乱作一团,有人连毛笔都抢断了。
片刻功夫,十几份染着血红手印的契约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陆明渊手边。
大事落定。
陆明渊挥了挥手,门外的伙计立刻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烤乳猪、烧海参、陈年汾酒,流水般端上桌。
雅座里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
商人们觉得抱上了一条金大腿,一个个满面红光,互相敬酒。
钱司长端起满满一杯汾酒,肥脸笑成了一朵油腻的菊花。
他站起身,对着主位的陆明渊高高举起酒杯,酒水洒在手背上也浑然不觉。
“各位同僚!有了这联合商会,咱们以后就是铁索连舟,谁也查不动咱们!”
钱司长声音洪亮,唾沫星子乱飞。
“来!敬咱们商会的当家人!”
钱司长正举杯高呼:“陆会长发财!”
“陆会长发财!”
十几个商人齐刷刷站起来举杯,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砰!”
宴会厅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一脚猛地踹开。
木屑四飞,门轴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两扇门板重重砸在墙上,反弹回来,震得靠近门口的两个商人手里的酒杯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十几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举着勃朗宁手枪,像一群黑乌鸦一样冲进屋里。
带头的特务甩出一本黑色证件,枪口直指钱司长的脑门。
“国民政府军事调查局(军统)办案!谁也不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