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禾摇动檀香木折扇的手指猛地收紧。
翠绿色的扇骨被捏得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喀嚓声,扇面上的水墨桃花硬生生被折出了一道死褶。
她死死盯着陆明渊那两根在白瓷杯壁上起落的手指。
三长两短,停顿一息,再接一短。
这是苏区级别最高的交通员才知道的绝密叩门节奏。
苏青禾猛地站起身,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一个深坑。
她胸膛剧烈起伏,绿色旗袍的领口勒得脖子泛出一层红晕。
她双手撑着玻璃茶几,身子前倾,压低嗓音,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天王盖地虎。”
这句话一出,包厢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站在门边的黑西装保镖满脸茫然,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枪套。
陆明渊停下敲击杯壁的手指。
他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满脸潮红的苏青禾。
陆明渊扯过桌上的餐巾,擦了擦手指上沾着的水渍,将餐巾扔在烟灰缸旁。
“苏小姐,你接下来是不是还要让我对一句‘宝塔镇河妖’?”
苏青禾满腔的热血瞬间卡在了嗓子眼。
她张着红唇,准备好的下半句接头暗号硬生生憋了回去,呛得她连连咳嗽。
“这是组织上定的规矩。”苏青禾稳住呼吸,脸上的端庄端不住了。
“规矩是死人定的,活人要学会变通。”
陆明渊靠在天鹅绒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你们上海滩的地下交通站,是不是每天都在演草莽英雄的话剧?”
他毫不留情地撕开这套陈旧体系的遮羞布。
“这种土得掉渣的江湖黑话,连火车站扛大包的苦力都能顺口溜出两段。”
“你拿这种东西当绝密暗号,真把国军党务调查科的特务当成聋子和瞎子了?”
苏青禾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在德国学过专业的电讯侦听,心里很清楚这套老旧暗号的漏洞。
但国内的条件太差,基层交通员文化水平低,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切口来核对身份。
“陆老板站着说话不腰疼。”苏青禾重新坐回沙发上,语气生硬。
“白区环境险恶。不背切口,难道见面互相对洋文?”
陆明渊没有和她争辩。
他伸手探入长衫宽大的内兜。
苏青禾的保镖神经一紧,枪口直接抬了起来。
陆明渊掏出来的不是枪,而是一本泛黄的线装书。
他把书扔在玻璃茶几上。
粗糙的纸张封面上,印着三个黑体大字:《红楼梦》。
这是大街上随便一个书摊都能买到的廉价石印本,连个出版社的印章都没盖全。
“密码本?”苏青禾扫了一眼那本书,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陆老板,如果这就是你的高招,那我们没必要谈下去了。”
苏青禾拿起檀香木折扇,在手心里敲打。
“用书本做密码底本,这法子早过时了。页码、行数、字数,这种三维定位法,只要特务从你身上搜出这本书,半天时间就能把你的电报全翻出来。”
陆明渊拿起桌上的钢笔,拔下笔帽。
“静态密码本确实是垃圾。”
他抽出一张点菜单,在背面快速写下一排数字。
“但如果在底本上,加一层动态的数学加密逻辑呢?”
陆明渊笔尖在纸上画出一个网格,写下“哈希”两个汉字。
“苏小姐留过学,应该懂点基础代数。”
陆明渊在网格里填入刚才那排数字。
“《红楼梦》只是一个字符库,它不是钥匙。真正的钥匙,在这个算法里。”
“我们引入一个变量因素,比如当天的日期,或者当天的气温。在数学上,这叫‘加盐’。”
苏青禾的视线落在点菜单上,眉头一点点锁紧。
陆明渊的笔尖在纸上飞速游走,列出一个公式。
“假设今天是十五号。”
“电报上的数字是二七一。在传统的书本密码里,这代表第二页、第七行、第一个字。”
“但在我的体系里,你需要把二七一加上今天的日期变量十五,得到二八六。”
陆明渊写下一个除法符号。
“然后,用二八六除以一个我们约定的质数,比如七。”
“得出的余数和商,重新排列,那才是真正的页码和行数。”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留声机的唱针在黑胶唱片上空转,发出“呲啦呲啦”的声音。
苏青禾死死盯着那张点菜单。
她呼吸越来越重,胸口起伏的频率快得吓人。
作为受过西方精英教育的高材生,她大脑里正在疯狂推演这套加密逻辑。
这是一种单向不可逆的加密思维!
陆明渊停下笔,把钢笔盖扣上。
“在这个体系下,就算国军特务拿到了你手里的这本《红楼梦》。”
“就算他们截获了你的电文。”
陆明渊靠在沙发上,看着苏青禾逐渐苍白的脸。
“只要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脑子里约定的数学公式和每日变量。”
“他们翻烂了这本书,翻译出来的也只会是一堆狗屁不通的乱码。”
苏青禾的手指颤抖着伸向那张点菜单。
指尖碰到纸张边缘,因为用力过猛,纸张发出哗啦的响声。
她把菜单拿到眼前,一行行地看着那些数字和运算符号。
这套算法并不复杂,只需要小学程度的加减乘除就能在脑子里完成。
但它的加密逻辑,却领先了这个时代整整几十年!
没有厚重的密码机,没有复杂的机械齿轮。
只需要一本满大街都是的闲书,加上每个人脑子里记住的一个简单公式。
一条绝对安全的通讯网络就建成了!
这在情报战领域,等于是在用火枪屠杀拿大刀的野人。
苏青禾脚下的高跟鞋不受控制地往后退。
小腿重重地撞在沙发边缘,她整个人跌坐在天鹅绒垫子上。
檀香木折扇从腿上滑落,砸在脚背上。
她浑然不觉。
那张点菜单在她的手里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她曾在德国柏林的秘密通讯学院进修过两年。
她的导师是德国首屈一指的密码学泰斗。
连那位导师在课堂上,也只是提出了这种动态加密的雏形概念,还在实验室里用庞大的机械做推导。
而现在。
在这个充斥着鸦片烟和汗臭味的国统区边境饭店里。
一个穿着粗布长衫、满脚黄泥的乡下土买办,用一支钢笔,在点菜单的背面,轻描淡写地写出了完美的实战应用方案。
苏青禾抬起头。
那双一向高傲、带着大城市名媛优越感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崩塌的碎片。
她看着悠闲喝茶的陆明渊,牙齿咬住了下唇。
看着纸上那复杂却绝对严密的数学推导公式,受过高等教育的苏青禾三观碎了一地:“你……你一个井冈山出来的,怎么会懂德文版的高级密码学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