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滩苏家。”
陆明渊手里捏着那份供词,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
王老板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青砖地上,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陆明渊把纸拍在桌面上。
后勤部的库房里现在塞满了枪支弹药和粗布粮食,但这只解决了温饱。
要造炮,要复装更高级的弹药,就需要无缝钢管和工业车床。
这些战略级军工设备,凭县城里这些土财主,连摸都摸不到。
只有上海滩。
那个连通着各国洋行、鱼龙混杂的十里洋场,才有能耐把重型工业母机运进内陆。
“备马。”
陆明渊站起身,从衣架上扯下一件藏青色的暗纹长衫。
“去国统区边境。”
两天后,白区交界处,和平饭店。
这是方圆百里唯一一家带点洋派作风的旅馆。
二楼的包厢里,留声机正转着黑胶唱片,咿咿呀呀地放着吴侬软语的评弹。
苏青禾坐在天鹅绒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把檀香木折扇。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高领旗袍,头发烫成时髦的手推波纹,脚下的高跟鞋在地毯上烦躁地踩出凹痕。
“大小姐,王老板那边彻底断联了。”
一个穿着黑西装的手下推门进来,低着头汇报。
“县城传来的消息,他的商行破产,人被大通钱庄的人拖走了,咱们预定的那五千斤钨矿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苏青禾手里的折扇“啪”的一声合拢。
她秀眉微蹙,冷着脸站起身。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洋行的货船三天后就要离港,这时候断我的货!”
“砰。”
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陆明渊独自一人走进来,反手将门关上,隔绝了走廊里的杂音。
他穿着那身藏青色的长衫,头上戴着一顶黑呢毡帽,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黑西装手下立刻拔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陆明渊的脑袋。
陆明渊连看都没看那把枪。
他径直走到苏青禾对面的沙发前,大大方方地坐下,顺手摘下毡帽放在茶几上。
“王老板交不了货。他的盘子,现在归我管。”
陆明渊抬眼看向苏青禾。
苏青禾压下心头的戒备,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把枪收起来。
她重新坐回沙发上,目光像尺子一样在陆明渊身上来回打量。
长衫布料普通,鞋子上沾着黄泥。
这分明是个刚从山沟里钻出来的土包子。
“你吞了王老板的货?”
苏青禾重新打开折扇,轻轻摇晃,带起一阵淡淡的檀香味。
“这位老板,胃口挺大。但做我们苏家的买卖,光有胆子不够,得有实力。”
她身子微微后仰,摆出大城市资本家谈判时的高姿态。
“上海滩的生意,讲究的是现汇流转。五千斤钨矿,我们需要汇丰银行的承兑信用证做担保。”
苏青禾看着陆明渊,嘴角带着几分审视。
“内陆军阀天天打仗,水路陆路风险成本太高。你能保证货平平安安送到上海滩?”
这是典型的降维试探。
用大城市最前沿的金融词汇,直接把乡下土匪的底裤扒个精光。
换个普通的山寨头子,听见“汇丰银行”和“信用证”这几个字,早就开始打退堂鼓了。
陆明渊端起茶几上的一杯红茶。
他喝了一口,嫌弃地皱了皱眉。
“苏小姐的供应链管理,破绽百出。”
苏青禾摇扇子的手顿在了半空。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明渊放下茶杯,瓷底与玻璃桌面碰撞出一声脆响。
“你用现汇结算,走明面账,这在国军特务眼里,就等于把你们苏家的走私底牌挂在城墙上。”
陆明渊身子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直视苏青禾的眼睛。
“真正的生意,不需要汇丰银行的信用证。”
“我们做离岸空壳对冲。”
“我把钨矿化整为零,以地方农产品的名义,分批押运。”
“你们在上海滩注册几家空壳贸易公司,用期货交割的手段虚空做账。货到地头,资金在账面上转三圈,查无此账。”
苏青禾的眼睛慢慢睁大。
檀香木折扇从她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她完全没有去捡的意思。
离岸空壳?期货交割?
这些词汇,她只在德国留学时,从那些大银行家的内部会议上听到过!
一个从井冈山周边跑出来的土买办,怎么可能懂华尔街的金融玩法!
“你……”苏青禾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失去了刚才的从容。
“货运安全呢?国军沿途设了十几道关卡,你的农产品批文能糊弄过他们?”
陆明渊笑了。
他靠回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雪茄点燃。
“苏小姐,你习惯用钱去买路,这叫被动消费。”
“我习惯把关卡上的国军军需官,变成我这条走私线上的最大股东。”
陆明渊吐出一口青烟。
“我给他们干股。沿途的哨兵,不是在查我的货,而是在替他们长官护送财神爷。”
苏青禾端在手里的茶杯猛地一歪。
滚烫的红茶洒在玻璃茶几上,顺着边缘滴在她的高跟鞋面上。
她浑然不觉。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穿着粗布长衫的男人。
胸膛剧烈起伏,高领旗袍的盘扣被撑得紧绷。
把敌人的军官变成自己的护航保镖?
用资本的绳索把国军将领绑在自己的利益战车上?
这哪里是做生意!
这是在国军的心脏里埋地雷!
苏青禾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强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震动。
她重新审视陆明渊。
收起了所有的傲慢与轻视。
眼前这个人,是个在金融和人心算计上,足以碾压上海滩所有商业大亨的怪物。
“你想要什么?”苏青禾的声音变得干脆利落。
陆明渊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推到茶几中央。
“这上面的东西,十天内,我要在白马河码头看到货。”
苏青禾拿起纸条。
只看了一眼,她的瞳孔瞬间收缩。
“德国造克虏伯车床两台?”
“五百根无缝钢管?两百盒纯度最高的磺胺?”
苏青禾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陆明渊。
这些东西,根本不是普通商行的需求。
这是要建一座兵工厂!
在内陆地区,只有那个被国军重兵围剿的红军,才会有这种破釜沉舟的刚需!
她本就是地下党的交通员,对红军的动向敏感。
眼前这个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留声机里的评弹刚好放完,发出沙沙的底噪。
苏青禾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折扇。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恢复了大小姐的端庄。
她不能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必须确认对方的底细。
苏青禾轻摇折扇,眼神带着几分审视:“陆老板,在商言商。想跟我苏家合作,得证明您的情报网足够安全。”
陆明渊不答,只是端起茶杯。
他的食指和中指并拢,用指关节在白瓷杯壁上敲了下去。
“哒、哒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