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重重地戳在地图上的红圈里。
陆明渊转过身，将那根红蓝铅笔别回耳后，看向站在门口搓手的钱布袋。
“去叫马老三。带上骡马队最好的两头牲口，装满后山刚收的野蘑菇、好兽皮。”
“再把卫生所老冯前阵子挖的那半袋子野山参拿出来。”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山里的冷空气冻得人骨头缝发疼。
马老三穿着后勤部新发的芦花冬衣，牵着两头骡子站在院口。
他那只长满老茧的手死死捂着腰里的驳壳枪，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陆科长，咱们就这几个人，去闯马旅长的三号哨卡？”
马老三吞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打颤。
“那帮白匪可是认枪不认人的！咱们这是去送肉啊！”
陆明渊穿着一件并不起眼的粗布长衫，头戴一顶毡帽，打扮得像个精明的走方商贩。
他走上前，伸手把马老三按在枪把上的手扒拉开。
“把枪塞进裤裆里，别露头。”
陆明渊拍了拍骡子背上的麻袋。
“打通商路，靠的不是子弹。子弹会招来更多的子弹，钱才会招来更多的钱。”
马老三听得一头雾水，只能硬着头皮牵起缰绳。
队伍踩着厚厚的积雪，在蜿蜒的山道上走了一个时辰。
前方视线豁然开朗，三号哨卡横在必经之路上。
两道生锈的铁丝网拉在路中间。
沙袋垒成的机枪阵地后，架着一挺黑洞洞的马克沁重机枪。
几个穿着黄皮军装的国军士兵正围着火堆烤火，冷风吹得他们直缩脖子。
“站住！干什么的！”
一个放哨的士兵端起老套筒，哗啦一声拉上枪栓。
剩下的几个士兵立刻扔了手里的树枝，齐刷刷地端枪围了上来。
枪口距离陆明渊的胸口不到两米。
马老三手心里全是冷汗，喉结上下滚动，手下意识地往裤裆摸。
陆明渊反手按住马老三的手背。
他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双手拢在袖子里，往前凑了两步。
“长官辛苦，长官受累。小的是山下镇子上的货郎，去山里收了点山货。”
陆明渊从袖子里摸出半包哈德门香烟，精准地扔进带头士兵的怀里。
“这大冷天的，给长官们解解乏。”
带头的士兵接过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的横肉稍微松了点。
但他手里的枪口一寸都没挪。
“少套近乎！上面有令，进出山区的连只苍蝇都得查！”
士兵用枪管戳了戳骡子背上的麻袋。
“打开！”
就在这时，炮楼里走出一个披着军大衣的军官。
这军官生着一双三角眼，嘴里叼着半根牙签，打着哈欠走过来。
“吵吵什么？大清早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几个士兵赶紧立正。
“报告排长，抓了几个偷运物资的！”
排长斜眼打量着陆明渊。
看清他这身寒酸的打扮，排长不屑地撇了撇嘴。
“偷运物资？就这穷酸样，能榨出几两油来？”
排长走到骡子跟前，一把扯开一个麻袋的绳口。
干瘪的野蘑菇和几张硝制不精的兽皮散落出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排长的脸瞬间拉了下来，抬起穿着大头皮鞋的脚，对着地上的野蘑菇狠狠踩了两脚。
“妈的，老子当是什么油水，就这堆破烂玩意儿？”
排长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手握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破坏封锁禁令，按通共论处！全扣下，人送到县里去领赏！”
马老三头皮一炸，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陆明渊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早就料到这种基层军官的胃口，普通的山货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
陆明渊上前一步，挡在马老三身前。
他压低声音，用那种只有官场老油条才懂的隐秘语调开口。
“排长兄弟，这面上摆的，是应付县里差役的障眼法。”
陆明渊凑近排长，手掌像变戏法一样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个小号的布口袋。
他动作缓慢地解开口袋上的红绳。
“真正的硬货，哪敢明着摆在牲口背上？”
排长皱着眉头，探头往口袋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
排长嘴里叼着的那半根牙签“吧嗒”一声掉在雪地里。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夺过那个布口袋，双手剧烈地哆嗦起来。
口袋里，躺着十几根品相完好的野山参。
根须完整，芦头紧实，在惨白的雪光下泛着诱人的淡黄色。
这可不是那些烂大街的野蘑菇。
在县城的黑市药房，这种年份的野山参，一根就能卖上两块大洋！
半袋子，那就是几十块大洋的硬通货！
排长死死捏着布口袋，喉结不受控制地疯狂滚动，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
他抬起头，那双三角眼里爆射出贪婪的光芒。
“这……这全是给我的？”
排长连声音都劈了。
陆明渊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安全距离。
“排长兄弟，您带着弟兄们在这冰天雪地里替国府守关，连点烤火费都没有，这叫什么事？”
陆明渊叹了口气，脸上全是体谅的表情。
“这点土特产，算是小弟孝敬您和弟兄们的买茶钱。”
他指了指骡子。
“以后小弟这条线，还仰仗排长兄弟多通融。这细水长流的买卖，好日子还在后头。”
排长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守了三个月，连军饷都只发了三成。
现在这半袋子山参，抵得上他两年的饷银！
而且对方话里有话，这买卖，以后还有！
“哎哟！这是哪里话！”
排长瞬间变脸，川剧变脸都没他这么快。
他把布口袋死死揣进军大衣的内兜，生怕陆明渊反悔。
然后一把搂住陆明渊的肩膀，亲热得像失散多年的异父异母亲兄弟。
“老弟你真是个痛快人！哥哥我姓赵，以后在这三号哨卡，只要我赵某人当班，你的货随便进出！”
赵排长冲着几个端枪的士兵后脑勺一人扇了一巴掌。
“都瞎了狗眼了！还不把铁丝网拉开！没看见这是我拜把子兄弟吗！”
士兵们面面相觑，赶紧七手八脚地把铁丝网拖到路边，让出一条宽敞的大道。
马老三牵着骡子，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往前迈。
他经过赵排长身边时，赵排长还满脸堆笑地帮他拍了拍骡子身上的雪。
直到走出哨卡两百多米，确认对方听不见了。
马老三才猛地停住脚，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衣服里全是冷汗。
他转过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陆明渊。
“陆科长……这就过去了？”
马老三抓着缰绳的手还在发抖。
“以前咱们的侦察兵想过封锁线，哪次不是拿命去填？您就动了动嘴皮子，送了半袋子树根子？”
陆明渊理了理被冷风吹乱的衣角。
“人设、利益绑定、情绪价值。这三样东西给足了，敌人也能变成你的看门狗。”
陆明渊回过头，看了一眼远处隐没在风雪中的三号哨卡。
刚才赵排长那搂肩的动作，可不是单纯的套近乎。
就在赵排长拍着胸脯保证放行的时候。
那张长满横肉的脸凑到了陆明渊的耳边，留下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话。
风声在耳边呼啸。
陆明渊脑海里回响着赵排长那句压低了嗓音的贪婪低语。
“老弟，这山货虽然好，但长官们更喜欢大洋。下次想过关，得弄点‘硬通货’来，不然哥哥我也难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