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赵刚大拇指猛地拨开中正式步枪的保险,食指死死扣住扳机。
他身后的三十个侦察兵齐刷刷卧倒在雪地里,枪口全部对准了强光亮起的方向。
只要陆明渊一句话,这十几个白匪瞬间就会被打成筛子。
陆明渊没有下令开枪。
他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按在赵刚的枪管上,用力将枪口压向地面。
“别动。”陆明渊压低嗓音,目光透过芦苇缝隙,盯着那几道乱晃的手电筒光柱。
“科长,白匪摸上来了!”赵刚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一个硬包。
陆明渊侧耳听了几秒钟。
风里夹杂着对面拉动枪栓的金属摩擦声,还有几声压抑不住的咳嗽。
“正规军夜袭,讲究的是衔枚疾走,开枪前绝对不会大声嚷嚷。”
陆明渊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水,站直了身子。
“这帮人还没开枪先喊一嗓子,这叫走夜路吹口哨,给自己壮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棉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逛菜市场。
“几个地方杂牌军的兵痞而已。把枪收起来,我去会会他们。”
赵刚惊出一身冷汗,伸手去拉陆明渊的袖子。
陆明渊已经剥开身前的芦苇,大大方方地走进了手电筒的光圈里。
刺眼的光柱瞬间全部集中在他脸上。
对面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几支老套筒的枪口顶了过来。
“站住!举起手来!哪部分的!”
带头的一个国军班长声音直打哆嗦,枪管在冷风中晃出了一道残影。
陆明渊没有举手。
他迎着刺眼的光柱往前走了两步,反手从兜里摸出两块大洋。
大拇指一弹,“叮”的一声脆响。
两块大洋在半空中撞击,发出属于真金白银特有的悠长嗡鸣。
这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湿地里,比枪声还要震耳朵。
对面的几个兵痞齐刷刷地咽了一口唾沫,手电筒的光柱不自觉地跟着那两块大洋上下晃动。
“兄弟们,枪口抬高一寸,那老套筒的撞针容易走火,别伤了和气。”
陆明渊操着一口流利的县城商贾口音,脸上堆起几分世故的笑。
“大半夜的,我是山下十里镇的商户。这不,年底了,县长的小舅子要办喜事。”
陆明渊信口胡诌,直接拉大旗作虎皮。
“上面催着要两百张芦席铺地。这年头兵荒马乱的,白天出城怕碰上土匪,只能连夜带几个伙计来割点野芦苇。”
国军班长狐疑地用手电筒照了照陆明渊身后。
确实只能看到一堆装满枯草的麻袋,还有几个吓得缩成一团的村妇。
“放屁!割芦苇用得着偷偷摸摸?”
班长梗着脖子,但枪口明显往下压了压。
陆明渊上前一步,直接把两块大洋塞进班长手里。
手指碰到对方的手心,冰凉刺骨。
“班长兄弟,这叫特许专营物资,县里各位长官的干股都在里头。”
陆明渊压低声音,用那种“你懂我懂”的官僚口吻套近乎。
“兄弟我也就是个跑腿的,赚点辛苦钱。这两块大洋,弟兄们拿去打点烧酒暖暖身子。”
银元沉甸甸的触感透过粗糙的手指传到大脑。
国军班长下意识地把大洋拿到嘴边,用力咬了一口。
上面留下一排清晰的牙印。
真家伙!
班长脸上的横肉瞬间化开,手里的老套筒直接背到了身后。
“哎哟,原来是给县长家办差的掌柜!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班长把大洋揣进怀里,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冲着身后的兵痞挥了挥手。
“都把枪收起来!别吓着掌柜的伙计!”
几个兵痞冻得嘶嘶倒抽冷气,赶紧收了枪,眼巴巴地盯着班长兜里的大洋。
陆明渊从口袋里掏出半包顺来的哈德门香烟,抽出一根递给班长。
“兄弟们这大雪天的还在外面巡防,真是国军楷模啊。”陆明渊随口奉承。
班长接过烟,凑着陆明渊擦亮的火柴猛吸了一口,憋了半天的牢骚瞬间爆发了。
“楷模个屁!”
班长朝雪地里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军需处那个杀千刀的钱司长,扣了咱们三个月的军饷!这大冬天的,连件带棉花的衣服都不发!”
他扯了扯身上单薄的黄皮军装,冻得直打摆子。
“老子这衣服里絮的全是破麻丝!那头肥猪倒好,天天在县城里抽雪茄逛窑子。咱们这群穷大兵,只能出来刮点地皮弄口饭吃。”
陆明渊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军需处,钱司长,扣发军饷,倒卖冬装。
这些零碎的信息在他大脑里迅速拼凑,形成了一条完整的敌军后勤漏洞链。
“哎,世道艰难,都不容易。”
陆明渊拍了拍班长的肩膀,一副同病相怜的模样。
班长得了两块大洋的好处,又觉得陆明渊是县长的人,为了巴结,伸手在怀里摸了半天。
他摸出一大把铜板,硬塞回陆明渊手里。
“掌柜的,规矩我懂。这买烟钱我收了,这点零头您拿回去,权当兄弟给伙计们买碗热茶的茶水钱。”
班长压低声音提醒。
“赶紧走吧。后半夜有督战队的卡车巡逻,那帮人可不认大洋,认人不认理。”
陆明渊掂了掂手里的铜板,笑着拱了拱手。
“多谢兄弟提醒。回见。”
三十号人扛着装满芦花的麻袋,像幽灵一样消失在芦苇荡深处。
直到走出去三里地,赵刚才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科长,您这嘴是开过光吧?两块大洋,就把国军的巡逻队给打发了?”
赵刚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湿地,满脸不可思议。
“他连咱们的麻袋都没查!”
陆明渊走在前面,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体制内的基层螺丝钉,只关心自己的温饱。上面不发饷,谁会为了蒋委员长去拼命查麻袋?”
他颠了颠手里那把带着体温的铜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钱司长。这头肥猪,以后会是咱们后勤部最好的提款机。”
天亮时分,满载芦花的队伍安全返回后勤部。
赵大嫂带着妇女们,像饿狼扑食一样接管了那些麻袋。
整个被服厂的流水线火力全开。
晒干的芦花被均匀地铺在两层粗麻布中间,密密的针脚将其锁死。
两天后,第一批五百件神级芦花冬衣如期交付。
雷啸天亲自带着卡车来拉货。
当他看到那些厚实、挡风的冬衣时,这个铁打的汉子红着眼眶,死死抱住陆明渊的肩膀晃了半天。
战士们换上冬衣,在雪地里摸爬滚打,再也没有一个人因为冻伤被抬进卫生所。
被服厂的危机彻底解除,后勤部的声望在红军内部如日中天。
夜深人静。
统筹科办公室里,火盆里的炭火发出微弱的红光。
陆明渊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把玩着从国军班长那里拿回来的几枚铜板。
“叮。”
一枚铜板被他抛到半空,落在桌面上打着转。
屋里很安静,只有铜板旋转摩擦桌面的声音。
钱布袋抱着账本推门进来,看着桌上的铜板,咧嘴笑了。
“陆科长,这趟下山不仅弄回了芦花,还赚了白匪几个铜板的找零。您这买卖,简直绝了。”
陆明渊没有笑。
他伸出一根手指,按停了旋转的铜板。
铜板上的青天白日徽章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铜光。
陆明渊抬起头,目光越过钱布袋,看向墙上那张巨大的势力分布图。
“老钱,咱们现在的粮食够吃,冬衣有了,甚至还能靠换物资给前线弄几挺机枪。”
他把铜板扫进抽屉,发出哗啦的声响。
“但你算过没有,咱们的药品呢?咱们造子弹需要的黄铜和无烟火药呢?咱们开春需要的良种呢?”
钱布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些东西,井冈山的石头缝里可长不出来。
陆明渊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变得带有侵略性。
“单纯的防御和自给自足是不够的。这叫闭关锁国,迟早被人耗死。”
陆明渊拿起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的白区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圈,把县城和几条交通要道全圈了进去。
笔尖重重地戳在那个红圈上。
“想搞大后勤,必须打通和白区的贸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