茸月蹲下来看着那张图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问:“做出来要多久?”
“骨架用木头,辐条用硬木,小斗用竹片编。如果材料备齐了,三五天能搭起来。”
第二天林野带着石墩去砍树。
选的是溪边那片老榆木,树干粗直,木质密实。
石墩扛了两根回来,林野蹲在工棚门口用骨锯把原木剖成方料,又削出十几根辐条和一根主轴。
车轮的骨架搭好之后,他带着石墩把水车抬到溪边,选了一处水流最急的位置安装。
水车的一半浸在水里,另一半露在水面上,主轴架在两岸的石墩上,水流推着水车缓缓转动起来。
第一批小斗是用竹片编的。
骨儿和铁牙编了一整天,编出了二十几个浅口的小斗,每个斗用细藤固定在辐条末端。
茸月蹲在水车边上把第一只小斗装上,然后退后两步看着水车转。
水流推着辐条往前转,小斗转到低处的时候舀满水,转到高处的时候把水倒进渠里。
水流很稳,水车转得均匀,小斗里的水一滴不漏地倒进了高处的引水渠。
银枝来的时候水车已经转了一整个上午了。
她蹲在渠边看着水从水车的小斗里一斗一斗地倒出来,沿着引水渠往田里流。
看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走到水车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辐条和主轴连接的榫卯处,又抬头看了看水车转动的速度。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这个放在河边,我们那边也能用。”
“你们那边的河比我们这边窄,水浅。得做个小的,辐条短一些,不然转不起来。”
银枝点了点头,蹲下来又看了一会儿水车的结构,然后站起来往北走了。
过了几天她带人过来,在林野的指导下也做了一架小水车,安在营地北面那条溪流上。
茸月去看了那架水车,比主寨那边的小了一圈,但结构一样,转起来也稳当。
溪水推着辐条慢慢转,小斗把水提到高处,灌进营地里新挖的引水渠中,一路流进豆田和瓜田。
秋分那天,水莲来请茸月去看芦花。
茸月跟着水莲沿着河滩往北走,走到芦苇荡深处那片浅水湾的时候,整片芦苇荡已经变成了白色的海洋。
芦花从芦苇秆顶端抽出来,白茫茫的一片,风一吹就飘得满天都是,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细雪。
浅水湾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芦花,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水莲带着她走上一个草筏子,划到浅水湾中央。
茸月蹲在草筏子边缘伸手捞了一把水面的芦花,软软的、轻飘飘的,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小团云。
水莲从棚子里拿出一只新编的草篓递给茸月,篓子里装着晒干的菱角、芦苇根和一小袋干鱼。
茸月把篓子接过来,从自己的藤筐里取出一罐糖和一包干薄荷叶递过去。
“秋分过了,天要凉了。”水莲蹲在草筏子上,看着水面漂浮的芦花,“冬天芦苇荡里冷。但比北面的老家暖和多了。”
“你们冬天打算怎么过?”
水莲蹲在草筏子边缘想了一会儿,然后说:
“去年冬天在浅水湾里搭了暖棚,用芦苇秆和干水草围着,里面能挡风。
今年想再多搭几个,把浅水湾北面封起来,冬天水面的风就灌不进来了。”
茸月蹲在她旁边想了想:“我们那边有暖房。冬天的时候如果太冷,可以来我们那边住。”
水莲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手伸进水里拨了拨漂浮的芦花,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茸月:
“去年冬天最难的时候,我们只剩三天的干粮了。后来在芦苇荡深处找到了一片冻住的菱角田,用石头砸开冰面才挖出菱角来吃。”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今年不会了。今年存的东西够多。”
茸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个人蹲在草筏子上看了一会儿远处的芦花,然后水莲划着草筏子把茸月送回岸边。
茸月站在芦苇荡边缘回头看了一眼,水莲蹲在草筏子上,正在把刚才那罐糖收进棚子里。
芦花还在飘着,被风卷着往南面飞,有些落在了水面上,有些飘进了芦苇丛深处。
秋分之后的第一次集市。
那天清晨茸月推着车到交换点的时候,棚子外面的空地上已经停了好几辆车。
除了银枝那辆常来的之外,还多了水莲那边的一辆。
用芦苇秆和草绳编成的轻便小推车,车架比茸月这边的窄一些,但推起来轻巧灵活。
水莲正蹲在车旁边把带来的货一样一样地摆上摊位:
干菱角、芦苇根、干鱼、草篓子、还有几捆新采的芦苇花,白花花的摆在麻布上格外显眼。
银枝已经在对面摊位上摆好了东西:
干蘑菇、干草药、草席、骨针。她看到茸月走过来便朝她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整理自己的货。
茸月把车停好,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摆上摊位:
糖罐、盐袋、干薄荷叶、新磨的骨针、还有香草新调的香料粉。
她摆好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个集市,三个摊位上摆满了来自不同方向的东西,棚子里棚子外都有兽耳娘在走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集市都热闹。
集市开张之后人越来越多。
除了茸月和银枝两边的人之外,水莲那边也来了七八个族人,每个兽耳娘手里都提着草篓子或背着芦苇捆。
水莲的摊位前面围了一圈兽耳娘,都在看那些白花花的芦苇花和编得细密的草篓子。
茸月蹲在自己的摊位后面给一个从北面来的鹿耳娘称干薄荷叶。
余光看到水莲正在给一个年轻的兔耳娘讲解草篓子的编法,银枝那边也围了一圈兽耳娘在挑草席。
到中午的时候茸月带来的东西已经卖掉了一大半。
她蹲在摊位后面喝了一口水,偏头看了看整个集市的景象,棚子里棚子外都是兽耳娘。
三个部落的兽娘混在一起,有的在交换东西,有的蹲在棚子外面聊天,几个幼崽蹲在空地边缘交换着各自的干果和野果子。
水莲蹲在自己的摊位后面,手里正在编一只新的草篓子,编着编着忽然停下来抬头往茸月这边看了一眼。
茸月朝她点了一下头,水莲也点了一下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编。
集市在午后散了。
茸月把剩下的东西收进藤筐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酸的腿。
银枝和水莲也收完了各自的摊位,三个人站在棚子门口,看着最后几个来换东西的人沿着河滩路各自散去。
远处河滩上的柳树在秋风里微微泛着黄,渠岸上的柳叶开始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漂在水面上顺着水流往下游走。
水莲蹲下来把最后一只草篓子收进筐里,站起来的时候偏头看了看北面芦苇荡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
朝茸月和银枝各点了一下头,转身推着车往北走了。
茸月站在棚子门口看着水莲的背影走远,又偏头看了看银枝。
银枝正蹲在棚子门口把空麻布叠好收进筐里,叠完之后站起来背上藤筐,也往北走了。
茸月推着空车往回走。
车轮碾过河滩路面的碎石,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回到主寨的时候白绒已经在锅边煮好了晚饭,汤锅里飘着干菌菇和薄荷的清香。
茸月蹲在火塘边接过碗喝了一口,偏头看了看远处正在暗下来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