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去的时候都带一些东西:糖、盐、干薄荷叶、骨针、骨刀。
水莲那边也会放东西在石头上:新鲜的鱼、晒干的芦苇根、编好的草篓子、还有那种磨得圆润的黑色珠子。
两边交换了几次之后,水莲开始主动等在水边跟他们说话。
茸月从水莲的只言片语里慢慢拼出了芦荡部落的大致情况。
她们原本住在更北面的一条大河边,去年夏天一场大水冲垮了她们的村子,族人被冲散了大半。
水莲带着剩下的二十几个人沿着河道往南走,走到这片芦苇荡的时候发现这里的湿地物产丰富,便扎下来住了。
芦苇荡里有鱼有虾有水鸟,水草根和芦苇根都能吃,她们靠着这片湿地撑过了一整个冬天。
“你们有地吗?”茸月有一次问她。
“没有。我们不种东西。就靠芦苇荡里长的和河里游的。”
茸月蹲在水边想了想,然后说:“我们那边有地。种麦子、豆子、瓜。你们如果有兴趣,可以来看看。”
水莲没有马上回答,但她低头把脚边的草篓子编好之后递了过来,比之前的更密实,篓子底部还编了一层防水草垫。
茸月接过去翻看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只小陶罐递过去:“新煮的薄荷蜜。泡水喝解暑。”
水莲接过陶罐,揭开盖子闻了一下。
她的鼻翼微微翕动着,然后把盖子盖好收进怀里。
入夏之后第二个月,水莲带着两个族人第一次来到了主寨。
茸月带着她们在寨子里走了一圈,田里的麦子已经收了第一茬,瓜田里的藤蔓爬满了竹架,鱼塘里的鱼在水面下成群地游着。
水莲蹲在鱼塘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去了暖房和木楼。
她在暖房里蹲下来摸了摸墙面,又站起来看了看屋顶的结构。
走出暖房之后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偏头对茸月说了一句:“你们这个地方,比我想的暖和。”
茸月蹲在她旁边:“冬天的时候暖房里能住人。你们那边如果冬天冷,可以来这边住几天。”
水莲没有接话,但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
茸月见过这个动作,那是水獭族表示放松的方式。
那天水莲走的时候在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主寨的寨墙和木楼,又看了看远处渠岸上那排柳树。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河滩路往北走了。
水莲再来的时候带了一捆新砍的芦苇秆和几把处理好的草绳。
茸月蹲在工棚门口看着水莲坐下,把芦苇秆一根一根地剖开、去芯、压平,然后开始编。
她的手指比茸月见过的任何人都灵活,芦苇片在她指间翻飞交错,一压一挑一收,编织的纹路紧密匀称。
不到一顿饭的工夫,一只浅口扁篓就在她手里成型了。
她站起来把篓子递给茸月,茸月接过去翻看了一下。
底部平整,篓壁紧密,收口处用细草绳锁了一道边,结实又好看。
“比我们编的藤筐轻。”茸月把篓子举起来掂了掂重量,“装干东西好用。”
水莲点了点头,又坐回去继续编第二只。
茸月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工棚里拿了几根藤条出来,学着水莲的手法试着编了一小段。
她的手指没有水莲灵活,编出来的纹路歪歪扭扭的。
但水莲看了一眼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手里的芦苇片递过来让她看纹路的走向。
茸月低头看了一会儿,换了个方向重新编了一段,这一回比刚才整齐了不少。
香草从药田那边回来的时候看到了水莲手里的草篓子,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她从工棚里拿了一把干薄荷叶塞进篓子里试了试容量,又提起来试了试重量,然后抬头对茸月说:
“这个篓子装香料粉正好。又轻又不透潮。”
茸月蹲下来跟水莲说了香草的意思,水莲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半成品篓子,然后点了点头:“可以编小一些的,专门装香料。”
那天傍晚水莲走的时候,工棚门口已经摆了一排新编好的草篓子:大的、小的、深的、浅的,足有七八只。
水莲把剩下的芦苇秆和草绳留在工棚里,站起来拍了拍手。
茸月送她到寨门口的时候从怀里摸出一小袋干薄荷叶递过去:
“下次来的时候再带一些糖过来。香草说想用糖和你们的鱼做点新东西。”
水莲接过薄荷叶收好,转身朝河滩路走去。
茸月站在寨门口目送她走远,然后回到工棚门口蹲下来,把水莲留下的那些草篓子一只一只收进藤筐里。
入夏最后几天的傍晚,天气热得连风都是暖的。
茸月蹲在暖泉边洗脚的时候,水莲带着几个族人从北面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只新编的草篓子,篓子里装着几十只小小的玻璃瓶。
不对,不是玻璃,是某种磨得极薄的贝壳片卷成的小筒,筒口用草叶塞着。
茸月接过来打开一个看了看,里面是几十只发着微光的萤火虫,在贝壳筒里一闪一闪地亮着。
“晚上放在芦苇荡里好看。”
水莲蹲在暖泉边,把脚也伸进池水里,“我们那边芦苇荡里萤火虫多。但你们这边没有芦苇荡,就抓了一些带过来。”
茸月把贝壳筒一只一只取出来,放在工棚门口的草席上。
天彻底暗下来之后,那些萤火虫在草席上排成一片微弱的、此起彼伏的光点,把整个工棚门口映得像是落了一地碎星。
幼崽们蹲在草席边上,一个个伸着小手想去碰那些光点又不敢碰。
最小的那个犬耳幼崽蹲在最前面,两只眼睛被萤火映得亮亮的,嘴巴微微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