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枝闭着眼睛,银灰色的毛发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面颊上的泥痕已经洗掉了,嘴角带着一丝放松的弧度。
茸月收回目光,也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在暖泉边。
火塘那边传来白绒搅动汤锅的声响和幼崽们低低的嬉笑声,混在水声和风声里,在雨后的黄昏里织成一片安稳的背景音。
过了好一会儿,茸月先开口:“明天集市。”
银枝睁开眼:“嗯。我带新编的草席去。”
茸月站起来,把脚从池水里收回来,在石头上晾干之后套进草鞋里。
她转身往火塘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银枝——银枝还坐在暖泉边没有动,双脚浸在水里,双手搭在膝盖上。
茸月看了一息,然后继续往前走,在火塘边的石头上蹲下来接过白绒递来的汤碗。
她喝了一口汤,把碗放在膝盖上暖着手,偏头看了看远处正在暗下来的天空。
雨后的云层裂开了几道缝隙,夕阳从缝隙里漏出几缕金红色的光,把整片河谷染成了一种温暖而沉静的色调。
她看了一会儿,低头把碗里的汤慢慢喝完。
清鹿从北面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条新消息。
她蹲在火塘边接过水碗喝了一大口,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树皮递过来。
树皮上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条,中间标着一个圆圈,圆圈旁边画了几条短线表示距离。
“北面那条新河谷再往上游走半天路程,有痕迹。”
清鹿指着树皮上的圆圈。
“我在河谷拐弯处的一片石滩上发现了脚印,至少七八个人的。
脚印旁边有生火的灰烬,还有几块被削断的树枝。不是野兽啃的,是刀砍的。”
林野蹲下来把树皮接过去看了看,然后递给茸月。
茸月盯着那些线条看了一会儿,用手指点着圆圈的位置:“这个位置离我们多远?”
“从北面猎场再往北走大半天。过一条浅溪,翻一道矮梁,就能看到那片河谷。
水比我们这边的河窄一些,但两岸有很宽的河滩和湿地。”
“什么样的湿地?”
“芦苇荡。一大片一大片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还有水鸟,很多。我在那边蹲了一会儿,看到有好几种没见过的大鸟在芦苇丛里飞进飞出。”
茸月蹲在火塘边想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林野:
“如果那边有芦苇荡,可能还有别的东西。野鸭、鱼、水草根,都是吃的。”
林野把树皮收好,站起来:“明天我去看看。带鳞汐和铁爪一起。”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野就带着鳞汐、铁爪和清鹿出了寨门。
他们沿着北面新修的路一直走到头,然后拐进了猎场边上的那片山坡。
清鹿走在最前面,鹿耳一刻不停地转动着,把沿途的鸟叫和风声一一分辨出来。
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地势逐渐低下去,脚下的泥土从干燥的沙壤变成了湿润的淤泥。
芦苇荡的气味先一步传来。
潮湿的、带着水草腥气的、浓郁的湿地气息。
清鹿在坡脚停下来,朝前面指了指。
林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坡下一片宽阔的河谷铺展开来,河水从西面流过来,在河谷中央拐了一个弯,留下一大片浅滩和湿地。
芦苇荡从河滩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密得像一片绿色的城墙。
风吹过的时候芦苇荡从近到远一层一层地起伏着,发出连绵的沙沙声。
鳞汐蹲在坡脚看了一会儿,竖瞳微微收缩着:“芦苇丛里有东西在动。贴着水面跑。”
铁爪蹲下来嗅了嗅空气,犬耳微微转动:“有兽娘的气味。淡淡的,从上游方向飘过来的。”
林野沿着坡脚走了一段,选了一处能俯瞰整片河谷的高地蹲下来。
他从高处往上游看。
河谷拐弯处的上游方向还有大片湿地和芦苇荡,更远处似乎还有一片开阔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碎光。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对清鹿说:“回去之后先不要声张。明天我再来一趟。”
第二天林野沿着前一天走过的路一直走到坡脚,然后顺着河滩往上游走了一段。
走到一片芦苇荡边缘的时候,他停下来蹲在一丛高芦苇后面,仔细观察着前方的动静。
芦苇丛里偶尔有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水面上掠过一道白色的弧线。
水面上有鱼跃出,又落回去,溅起一小圈涟漪。
他在那里蹲了将近半个时辰。
正准备站起来的时候,上游方向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
他立刻压低身形,拨开面前的芦苇叶往前看——几个身影正沿着河滩从上游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