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过后第三天,林野注意到一个之前没怎么在意的问题。
那天早上他从木屋出来,经过澡堂子门口的时候,看到门板合得严严实实。
门口的地面积了一层薄冰,冰面上没有踩踏的痕迹,这几天压根没人进去过。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板,门从里面用木杠顶住了,他用力推了推才推开一条缝。
里面空荡荡的,池子里结着厚厚的冰,搁在架子上那几个陶罐里的水早就冻成了实心的冰坨。
他把门重新合上,转身走回火塘边,在白绒旁边蹲下来,一边烤火一边问:澡堂子好几天没人用了?
白绒正在往汤锅里撒干野菜碎,听到林野的问题回答道:
大冬天的谁泡冷水澡啊?池子里的水烧热了倒进去,没等脱完衣服就凉了。
上次灰耳进去泡了一回,出来的时候耳朵冻得梆硬,敲起来梆梆响,再也不肯去了。
林野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蹲在火塘边把烤热的手翻了个面,目光越过寨墙看向河谷方向那片还没完全融化的积雪。
这个问题其实不算复杂,夏天的时候澡堂子够用,因为气温高,水烧热了能保持很久。
但冬天完全不一样,陶罐烧水的速度跟不上池水散热的速度。
好不容易烧了一罐热水倒进池子里,还没等泡进去就已经凉透了。
茸月从药田那边走过来,在火塘边蹲下烤手。
她今天戴了白绒新给她缝的一对耳套,用两层兽皮夹着干草絮做的。
把两只长耳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只露出耳尖一点淡粉色的绒毛。
她注意到林野盯着澡堂子那边看,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看澡堂子干什么?你想洗澡?
不是。
林野收回目光说道。
我在想怎么把澡堂子改造一下,冬天也能用。
冬天也能用?
茸月把耳套往下扯了扯,露出一只耳朵。
怎么用?水倒进去就凉了,除非烧一整天,但那样柴火耗不起。
不用柴火。
林野说道。
用火种。
茸月歪了歪头,耳尖朝他的方向转了一下:火种能把水烧热,但烧热了倒进池子里还是会凉。
不把水倒进池子里。
林野蹲下来,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个粗糙的示意图。
把池子直接建在地上,挖深一点,底部和四壁用石头和黏土砌实,然后引一股水进来。
火种放在池子底部或者侧壁,持续加热。池子就能一直保持温热。
茸月蹲在他旁边,低下头看雪地上那张图。
她看了一会儿,虽然有些地方没完全听懂,但眼睛亮了一下:就像给水烧一整天?
对,但不用人守着烧。
林野站起来说道。
柴火有限,火种不限。火种不会灭,也不需要添柴,只要放在水底下,就能一直加热。
那得多大的池子?
茸月跟着站起来,两只耳朵从耳套里钻出来,微微朝前倾着。
不用太大,够几个人同时泡就行。先试一个小的,等冬天过去了再扩建。
茸月点了点头,耳朵在冷空气里微微抖了抖:那你打算挖在哪儿?
林野沿着寨墙内侧走了一圈,在澡堂子后面的空地停下来。
那片空地紧挨着寨墙的东南角,离河谷的水不远,地势比周围略低一些,天然适合蓄水。
他站在空地里蹲下来,用手扒开积雪看了看底下的土质。
雪底下的土是深褐色的黏土,混着细碎的沙粒,不透水,挖深了也不会渗漏。
就这儿。
他站起来,又沿着空地边缘走了一圈,用脚大致量了一下尺寸。
把灰耳和石墩姐妹俩叫来,再找几个力气大的。
石墩和石果是最先到的。
石墩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啃完的烤水芋,一边嚼一边瓮声瓮气地问:首领,挖什么?
挖坑。
林野用木棍在雪地上画了一个长方形。
照着我画的线挖,深到胸口。四壁修平整,底部夯结实。
石墩把最后一口水芋塞进嘴里,抹了抹嘴,抬头看了一眼围栏方向:挖坑做什么用?
挖好了你就知道了。
林野没多解释,转身去搬工具了。
灰耳带着守卫队几个人赶过来的时候,石墩石果已经把坑口的积雪铲干净了。
林野给她们分了木铲和石锄,自己接过一把木铲,在坑角先铲了第一铲土。
挖的时候斜着往外铲土,别让土堆在坑边塌下去。
林野一边挖一边说。
坑壁稍微向内收一点,这样不容易塌方。
土比预想中好挖。
黏土层被雪水浸透了,表面虽然冻了一层硬壳,但底下是软的。
石墩一铲下去能挖出满满一铲湿泥,往坑外一甩,甩出一道泥弧线,落在地上啪地一声。
茸月把耳套摘下来揣进怀里,也拿了一把小号的木铲跳进坑里。
挖坑的声音引来了不少围观的。
骨儿和铁牙从工棚那边探出头来,赤小狸从药田那边溜达过来蹲在坑边。
清鹿爬上了寨墙的了望台往下看,连围栏里那几头野猪崽子都哼哼唧唧地挤到栅栏边伸着鼻子往这边闻。
首领,你到底要干什么呀?
赤小狸趴在坑边往下看,狐尾在身后扫来扫去。
洗澡。
赤小狸的狐耳刷地竖了起来:这么冷的天洗什么澡?
洗完就不冷了。
林野头也没抬,继续铲泥。
挖到胸口深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正中。
坑底的泥越来越湿,脚踩进去能听到咕叽咕叽的水声。
林野踩着坑壁上的土阶爬上来,站在坑边往下看了看。
差不多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泥。
石墩石果,你俩带人去河边搬石头,要平的那种,大块的,能铺底的。
搬多少?
把坑底铺满,坑壁也铺一层。
石墩应了一声,带着石果和几个兽耳娘往河边去了。
石墩石果搬石头搬了大半个下午。
河滩上被雪覆盖的碎石多,但平整的大块石头得一块一块翻找。
两个人带着兽娘来回跑了七八趟,才搬了足够铺满坑底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