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领的声音不急不慢。
赤尾狐族住在哪儿?
赤小狸按照之前跟林野对过的说辞,把虚构的部落位置描述得滴水不漏。
她说得半真半假,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该胆怯的时候胆怯,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露出一点警惕的时候也没藏太深。
首领听完她的描述,狭长的眼睛微眯了一下,似乎在判断什么。
片刻后她开口了,语气平淡:
下游那支黑岩部落确实是被灭了,被谁灭的我们还没查清楚。
你既然逃出来了,看在同族的面子上,就暂时留在这里住几天,养养伤,等身体好了再说。
赤小狸感激涕零地点头道谢,被带出去安排住处。
清鹿在寨外那片密林里等到后半夜,看到远处矮墙上翻出一道纤细的身影。
赤小狸从寨墙根摸出来,轻手轻脚地穿过干河沟,钻进清鹿藏身的灌木丛。
怎么样?清鹿压低声音。
赤小狸把进寨后的情况一句句交代清楚,狐耳在夜色里微微转动。
清鹿把这番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约定好下一次的时间,然后趁夜色往回赶。
回到青茸部落的时候天还没亮。清鹿钻进木屋,把情况跟林野交代清楚后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林野又开了一次会。
这次参会的人多了几个新面孔,犬族的黑牙站在棚子门口探头探脑,被灰耳瞪了一眼缩回去半边身子。
上游的情况跟预计的差不多,三家互咬,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林野站在兽皮地图前面,手指点着赤羽狐族的位置。
赤小狸已经混进去了,短期之内她会在那边待着,定期传消息回来。
鳞汐坐在角落里,竖瞳微微眯着:灰鬃狼族和裂齿虎族那边要不要也派人去?
先不急。一个赤小狸够了。先让那边稳下来,等她把赤羽狐族的底细摸透再说。
林野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屋子里所有兽娘的脸:
这段时间我们的重点还是种田、屯粮、练兵。
草海猎场要继续打,中转点继续建,田里的庄稼别耽误。
等秋天粮食进了仓、人多了、箭矢堆满了,我们再往上走,一步一步来。
茸月的耳朵微微竖起,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
会议散了之后,林野走出木屋,站在寨墙下面的火塘边。
太阳已经升到东面山坡上,把整个营地照得暖融融的。
田埂那边,几个兔耳娘正在给水稻苗浇水。
围栏里的野猪崽子挤在水槽边抢水喝,负责照顾它们的兽娘蹲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它们顺毛。
寨墙上,夜貉的身影稳稳地立在了望台里,目光投向远处的河谷。
茸月从田埂那边跑回来,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
她跑到林野身边,在他旁边蹲下来用木棍拔掉鞋底沾的泥块。
苗又长高了一截,第三块田的小麦都快到膝盖了。
林野蹲下来跟她平视:粮食收上来之后,你想吃什么东西?
茸月想了想:烤鱼。你以前烤的那种,皮脆脆的、肉嫩嫩的。我好久没吃过了。
等秋收完了,我去河里给你捞鱼。林野说。
茸月的耳朵竖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假装专心拔泥块,耳朵尖却微微泛了点红。
林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工棚那边走去。
白绒正在工棚门口整理新编好的藤筐,看到他过来就站起来。
首领,前天晒的那些肉干已经装进地窖了,洞穴里也腾了新的架子放草药。
只是存粮虽然还在涨,但田里还没收成,真到深秋之前还是得靠打猎撑。
够了。
林野点头说道。
狩猎队那边够勤快,打回来的肉堆了不少。你算一下现有的存粮够全族吃多久?
白绒掰着手指算了一会儿:
省着吃,肉干加野菜和之前挖的水芋山药,能撑到秋收。但秋收之前如果收成不好,就有点悬。
那就继续想办法多打猎、多采野菜。
林野说。
草海那边的水潭里应该有不少鱼,回头让鳞汐分两个人去试试摸鱼。
白绒点头应下,回去继续收拾藤筐。
林野站在工棚门口往寨墙方向看了一会儿。
看到犬族的黑牙正蹲在田埂边上。
她正蹲在水稻田埂边上看那些青苗,看得格外专注,连林野走到她身后都没发觉。
看什么呢?林野出声。
黑牙猛地一抖,犬耳刷地压平,回头看到是他之后才稍稍放松一些:你、你们这东西真的能长出食物来?
林野蹲下来跟她并排蹲着。
种子种下去,浇水施肥,阳光晒够了就能长。收上来之后晒干存着,够吃一整个冬天。
黑牙沉默了一会儿,用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株水稻苗。
粗糙的指腹蹭过嫩绿的叶片,像是在确认这东西是不是真的。
我们以前从来没种过东西。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
饿了就去打猎、去捡果子、去挖根。冬天经常挨饿。部落里每年都要死几个幼崽。
林野没接话,只是拔掉田埂上的一根杂草扔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好好干活。等秋收分粮的时候,你和你带来的人都能分到一份。
黑牙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犬耳微微竖起又压下去,最后低低了一声。
林野站起来,转身往火塘那边走。他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新编的渔网还没试过水,赤小狸下一次传消息回来之前得把狩猎队的巡逻路线重新排一遍,下午还要去学堂教学。
火塘边上,茸月正蹲着煮一锅新挖出来的水芋。
雾气升腾起来裹住她的侧脸,两只长耳朵在热气里微微耷拉着,尾巴安安静静地蜷在身边。
她抬头看到林野走过来,耳朵尖动了动,冲他笑了一下。
林野在她旁边坐下来,接过她递过来的木碗喝了一口热糊糊。
甜的,跟三个月前他在那个洞穴里喝到的那碗一样,又完全不一样。